一個胖乎乎的官員打量著他,嗤笑一聲:“喲,宮裡來的?相爺如今越發體恤了,宴飲都叫上內侍來伺候了?”語氣中的嘲諷毫不掩飾。
李平安臉上立刻堆起卑微的笑容,腰彎得更低了:“大人說笑了,奴才愚鈍,能來相爺府上見識一番,己是天大的福分,能在各位大人跟前聆聽教誨,更是幾世修來的造化。奴才手腳粗笨,只求能在一旁盡心伺候,望各位大人莫要嫌棄。” 態度謙卑到了塵埃裡。
這時,曹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哦?都到了?”只見他身著常服,面帶笑容,緩步走了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見禮。
曹莽目光掃過,看到垂手恭立在角落、姿態放得極低的李平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隨意地擺擺手:“都坐吧。”自己則在主位坐下。
李平安不等吩咐,立刻極其自然地走上前,動作輕快而精準地替曹莽佈菜、斟酒。他深知尚膳監的規矩,對各色菜品的搭配、酒水的溫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動作流暢又不失恭敬,全程低著頭,視線絕不亂瞟,將“伺候”二字做到了極致。
曹莽看著他那熟練又殷勤的動作,感受著那恰到好處的服務,心中不由地將他與之前那個仗著貴妃寵愛有時甚至有些拿大的福順比較起來。‘嗯,這個李平安,倒是個有眼力見的,比那個自作聰明最終犯了死罪的福順強多了。也夠機靈,知道自己的本分,難怪貴妃能賞識他。’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他對李平安的觀感又好了幾分。
宴會開始,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絡。官員們談論的多是朝中事務,雖未明言,但字裡行間都在交換資訊、統一口徑、揣測聖意。李平安豎著耳朵聽,手上卻不停,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哪個官員酒杯淺了,他立刻悄無聲息地上前斟滿;哪道菜被多夾了幾筷子,他便記在心裡,稍後示意侍從再添一些。他伺候得周到體貼,卻又毫無存在感,彷彿只是一個會移動的背景板。
曹莽看似在與旁人交談,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未曾離開李平安。觀察他的舉止,他的神態,他對各位官員的態度。見他始終規規矩矩,安守奴才的本分,眼神里除了敬畏和討好並無其他雜念,應對也還算得體,心中那點考察之意漸漸變成了些許認可。
酒酣耳熱之際,那位胖官員似乎喝多了些,又想起李平安,笑著對曹莽道:“相爺,您這位宮裡的小公公,倒是機靈得很啊。伺候得比您府上的丫頭還周到!”
曹莽捋須微笑,難得地看了李平安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讚許:“嗯,尚膳監出來的人,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另一個官員介面,語氣帶著試探:“是啊,能在宮裡立足,都是人精。李公公,日後在宮裡,若聽到什麼有趣的新鮮事兒,可別忘了也跟我們這些外臣說道說道,讓我們也開開眼界嘛!”這話看似玩笑,實則是在試探他是否願意成為曹黨在宮中的耳目。
李平安心中冷笑,面上卻受寵若驚般連連擺手,身體躬得更低,語氣誠懇又帶著點傻氣:“大人折煞奴才了!奴才就是個伺候人的下賤胚子,能得相爺和各位大人使喚,己是天大的恩典!宮裡的事,奴才萬萬不敢窺探,只知本本分分辦好差事,伺候好主子,其他的,奴才愚鈍,實在不知,也不敢妄言。” 他再次強調了自己的“奴才”身份和“本分”,將姿態放到最低。
那官員聽了,哈哈一笑,不再多問,只當他是真沒什麼心眼,或者膽子太小。
曹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舉杯道:“好了,今日只飲酒,不談其他。來,諸位共飲一杯。”
李平安趕緊上前,恭敬地為各位大人斟滿酒。
宴會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才散。臨走時,幾位官員對李平安的態度明顯和緩了許多,甚至有人隨意地對他點了點頭。李平安則是一一躬身到底,態度謙卑至極,口中不斷說著“恭送大人”、“大人慢走”。
曹莽最後對他道:“今日你也辛苦了。回去好生當差,貴妃娘娘和本相,都不會虧待用心辦事的人。”
“嗻!奴才謝相爺提拔!定當竭盡所能,為娘娘和相爺效犬馬之勞!”李平安激動地表態,聲音裡充滿了感激和忠誠。
走出丞相府,坐上回宮的馬車,李平安臉上那謙卑感激的笑容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憊和警惕。
他揉了揉笑得發僵的臉頰,靠在車壁上,長長吁了一口氣。
‘總算熬過來了……這群老狐狸,一個個笑裡藏刀,沒一個好相與的。’他回想著席間每個人的表情和話語,分析著其中的含義。‘曹莽這是在考察我,也想用我。那些官員,有的輕視,有的試探……幸好,暫時過關了。’
不過,初步接觸算是完成了。至少,表面上,他獲得了曹莽一定程度的“信任”,也算是在曹黨外圍掛了號。
只是,這每一步,都像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一邊要獲取曹黨的信任,一邊又要向七皇子和皇帝傳遞訊息,還要確保自身安全……
‘這臥底的活兒,真特麼不是人乾的!獎金……哦不,是前途,可真特麼是拿命在拼啊!’他哀嘆一聲,只覺得心力交瘁。
馬車緩緩駛入宮門,將丞相府的喧囂與奢華隔絕在外。宮牆之內,又是另一重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戰場。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將臉上調整回那種帶著些許得意又努力剋制的表情。戲,還得繼續演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