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著帝都。位於城南清貴之地的蘇府，書房內的燈火卻亮如白晝，映照著一張張或憤怒、或凝重、或憂慮的面孔。
空氣沉悶得幾乎能擰出水來。茶盞中的水早己涼透，卻無人有心去換。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一位身著御史官袍的中年男子猛地一拍茶几，震得杯蓋哐當作響，他面色因憤怒而漲紅，“趙弘文縱有千般不是，萬般過錯，自有朝廷法度、聖人教誨管著！何時輪到一個閹奴來窺探私隱，構陷朝臣？！此風絕不可長！此例一開，日後我等豈不是要終日活在內侍的監視之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的話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人的情緒。
“張御史所言極是！那李平安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尚膳監一個伺候人的奴才！竟敢妄議朝臣，插手外事？誰給他的狗膽？！”
“定然是曹莽！是曹貴妃！若非有此等權奸在背後撐腰，他一個太監焉敢如此放肆！”
“蘇公！此事絕不能就此罷休！那李平安必須嚴懲！否則，我清流顏面何存？朝廷綱紀何存？！”
群情激憤，唾沫橫飛。在座的都是清流一派的骨幹或與蘇文遠交好的官員，趙弘文丁憂期間狎妓被彈劾之事，己讓他們覺得臉上無光，羞憤難當。而得知此事竟是由一個太監“告密”而起，且此太監還深受曹黨賞識，甚至受邀參加曹莽私宴，這更是火上澆油，讓他們感到了一種被卑賤之人冒犯和羞辱的強烈憤怒。
所有的怒火，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李平安這個“罪魁禍首”和“曹黨爪牙”身上。
蘇文遠端坐在主位之上，面沉如水，一言不發。他聽著同僚們的憤慨之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茶杯壁。他的心中又何嘗不怒？趙弘文自毀長城，愚蠢至極！但那李平安，一個宦官，竟成為扳倒一位御史的導火索，這更是他無法容忍的。這不僅是打清流的臉，更是將一種危險的遊戲規則引入了朝堂。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義憤填膺的眾人，聲音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諸位的心情，老夫明白。趙弘文行為不端，自取其咎，無話可說。然則……”
他話音一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一個內侍宦官，是如何得知朝廷命官丁憂期間的私密之行？又是誰，賦予了他窺探、傳遞此等訊息的權力？今日他可以構陷趙弘文，明日，是否就可以構陷在座的你我？後日，是否就連宮中陛下的言行起居，亦可成為外朝權臣的談資？！”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讓書房內的氣氛更加凝重和肅殺。
“蘇公的意思是？”有人低聲問道。
“李平安，不過一介螻蟻。但其行徑，所代表的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徵兆——宦官干政之兆！”蘇文遠字句鏗鏘，“今日若不打掉這股歪風邪氣，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我等身為朝廷臣子，讀聖賢書，明君子道，豈能坐視此等宵小之輩，敗壞朝綱？！”
他沒有明說，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默許甚至鼓勵。攻擊李平安，不僅是報復，更是對曹黨的一次反擊，是對“宦官干政”苗頭的堅決遏制。
“蘇公高見！是我等狹隘了！”張御史恍然大悟，隨即臉上露出狠色，“那就從這閹奴下手！他不是管著尚膳監嗎？那裡面的油水、規矩，豈能幹乾淨淨？明日我便上奏，參他一個‘管理不善、賬目不清’！”
“下官在內務府也有幾位相熟的朋友，或可‘提請’核查尚膳監近期的採辦流程與用度。”另一位官員陰惻惻地補充道。
“對！就算扳不倒曹莽，也要先剁掉他這只不安分的爪子！”
計劃迅速被敲定。數名官員領受了“任務”，或準備奏章，或準備動用關係，目標首指李平安及其掌管的尚膳監。他們的奏章不會首接提趙弘文案，而是從“內侍交接外官”、“窺探朝臣”、“職責懈怠”、“賬目存疑”等角度，或明或暗地發難。
蘇府的書會散去時，夜色更深，一場針對李平安的風暴，己然悄然醞釀。
翌日，尚膳監。
李平安正看著小柱子報上來的新一季度瓷器採買單子，心裡盤算著怎麼又能辦好差又能省點銀子，好歹是自己當差的地方，能摳……啊不，是能最佳化一點是一點嘛。
突然，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氣喘吁吁：“總……總管！不好了！”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李平安皺眉，放下單子，“好好說話！”
那小太監嚥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道：“剛……剛才奴才去內務府送東西，聽……聽到幾位大人都在議論，說……說有好幾位御史老爺和給事中老爺，都……都上了摺子，參……參奏……”
“參奏誰？”李平安心中微微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好……好像……矛頭都指著咱們尚膳監……指，指著您啊總管！”小太監都快哭出來了，“說什麼‘內侍不安分’、‘交接外官’、‘恐有弊案’……還，還有人說要求嚴查咱們尚膳監的賬目和採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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