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朝堂儼然變成了一個沒有硝煙卻火藥味十足的戰場。每日的早朝,幾乎都繞不開尚膳監總管李平安這個話題。
曹黨官員們顯然是得到了丞相曹莽的明確指示,反擊得異常激烈和統一。他們絕口不提趙弘文案的實質,而是緊緊抓住“清流挾私報復、打擊忠良”這一點猛攻。
“陛下!李平安一內侍,恪盡職守,偶然發現朝臣劣跡,上報主子,何錯之有?清流諸公不去反省己方官員道德敗壞,反而揪著一盡忠職守的太監不放,豈非本末倒置?”一位曹黨官員慷慨陳詞。
“正是!如此遷怒無辜,構陷忠僕,實非君子所為!可見其並非為公義,實為私憤!”另一人立刻附和。
他們巧妙地將李平安塑造成一個“忠誠反被害”的可憐形象,將清流打成氣量狹窄、報復心重的偽君子。
清流官員們則氣得吹鬍子瞪眼,奮力辯駁:
“荒謬!內侍窺探朝臣,此風絕不可長!今日可窺探趙弘文,明日便可窺探你我,後日豈非連陛下起居亦可窺探?!”
“恪盡職守?我看是擅權越職!其心可誅!”
然而,最初的幾天,清流的攻擊確實更多地集中在李平安個人身上,“告密”、“構陷”、“閹奴禍害”等字眼頻繁出現。雖然解氣,但時間稍長,連一些清流內部的官員都隱隱覺得,如此糾纏於一個太監的品行,似乎……格調確實低了點。
蘇文遠站在佇列中,聽著雙方如同菜市口吵架般的攻訐,眉頭越皺越緊。尤其是看到曹黨那副“我們保自己人有理”的囂張嘴臉,以及李平安那透過各種渠道透露出來的“極度配合調查”、“惶恐無助”、“唯恐給主子惹麻煩”的卑微姿態,他心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與此同時,尚膳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內務府派來的核查小組己然入駐。領頭的是內務府的一位孫執事,此人平日裡沒少收受各處的“孝敬”,對尚膳監這塊油水豐厚的肥肉更是早有耳聞。此次奉命前來,本是抱著挑刺和順便撈點好處的心態來的。
然而,一連查了數日,孫執事和他帶來的人卻越來越驚訝。
賬目清晰得令人髮指!每一筆採辦、每一項支出、每一次損耗,記錄得井井有條,來龍去脈一目瞭然,甚至連廢棄的菜葉都有大致去向記錄。採辦流程規範嚴格,責任到人,幾乎找不到明顯的漏洞。庫房管理更是井然有序,物品分類存放,標籤明確,與賬冊完全對應。
這……這還是一個他們印象中油水遍地、賬目糊塗的尚膳監嗎?這李平安是怎麼辦到的?
更讓孫執事暗自咋舌的是,以他多年的經驗和毒辣的眼光,仔細核查下來,竟然發現李平安本人似乎……並沒有從中貪墨多少?至少,絕不像前任總管那樣吃相難看。他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把事情辦好”上,而不是“如何從中撈錢”上。
‘奇了怪了,這宮裡還有不愛錢的太監?’孫執事心裡嘀咕,看著李平安這幾日始終配合調查、跑前跑後、一臉誠懇又帶著幾分惶恐的模樣,一種複雜的感覺油然而生。這宮裡,見慣了鑽營貪墨、推諉塞責的,突然遇到這麼一個看起來確實盡心辦事、還不貪財的,倒讓他生出幾分罕見的……好感?甚至是一絲‘不易’的感慨。
核查接近尾聲,孫執事合上最後一本賬冊,看了看底下還在裝模作樣翻看規程文書的下屬,又瞥了一眼垂手站在一旁、神情忐忑的李平安,心中己然有了決斷。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聽見,例行公事般地問道:“都核對完了嗎?賬目、規程,可還有疑問?”
底下那些小吏哪個不是人精?早就看出頭兒的態度了,何況這尚膳監的賬目確實乾淨得讓他們無從下手,聞言立刻紛紛答道: “回執事,賬目核對完畢,清晰無誤。” “規程也己查閱,並無不合規制之處。”
孫執事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李平安,語氣平和了許多:“李總管,這幾日辛苦你了。咱家這邊核查完了,沒什麼問題。咱家這就回去向陛下和內務府回話了。”
李平安聞言,臉上立刻露出如釋重負又感激涕零的表情,深深一揖:“多謝孫執事明察秋毫!多謝各位大人辛苦!奴才……奴才實在是……”他激動得似乎有些語無倫次。
孫執事擺擺手,示意不必多言,帶著人便準備離開。
李平安趕緊親自相送,走到無人處時,極其自然又迅速地從袖中滑出一個小巧精緻的錦囊,動作隱蔽地塞入孫執事手中,低聲道:“一點辛苦茶錢,不成敬意,請執事和各位大人務必笑納。日後尚膳監還需執事多多關照。”
孫執事手指一捏,便知裡面是分量不輕的金瓜子,臉上笑容更真誠了幾分,順勢收入袖中,低笑道:“李總管太客氣了。你放心,咱家心裡有數。你這差事,辦得確實漂亮。” 他這話倒是有幾分真心了。
送走了內務府的人,李平安回到值房,臉上的感激和惶恐瞬間褪去,只剩下冷靜。‘賬目這一關,算是過了。接下來,就看朝堂上的風,往哪邊吹了。’
蘇府書房內,燭火搖曳。蘇文遠面對堆積如山的公文,卻難得地有些心浮氣躁。筆尖懸在奏本之上,良久未能落下。朝堂上連日來的爭吵,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曹黨那胡攪蠻纏、死保閹奴的嘴臉固然可憎,但自己這邊,一群清流言官,日日與人在朝堂上為了一個太監的品行爭得面紅耳赤……這成何體統?!傳出去,清流顏面何存?他蘇文遠的顏面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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