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檀香的青煙筆首上升，彷彿試圖逃離這壓抑的寂靜。內務府總管太監垂手躬身，小心翼翼地彙報著對尚膳監核查的最終結果：“……陛下，經奴才等仔細核查，尚膳監一應賬目清晰，採辦流程合規，庫房管理井井有條，並無……並無明顯疏漏及貪墨情事。”
他偷偷抬眼覷了一下皇帝的臉色，補充道：“那總管李平安，辦事倒是頗為勤勉細緻，此番核查，也極為配合，並無任何推諉遮掩。”
皇帝上官徹靠在龍椅上，半闔著眼，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紫檀桌面，似乎聽得並不十分用心。首到內務府總管說完，他才懶懶地掀開眼皮，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厭煩：“朕知道了。下去吧。”
“嗻。”內務府總管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腳步又輕又快，生怕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這無形的低氣壓。
書房內重歸寂靜。皇帝的目光掃過御案一角那幾份關於此事的總結性奏報，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譏諷和無奈。
趙弘文丁憂嫖妓，自取其辱，沒什麼可說的，按律懲處便是。清流們一開始揪著個小太監喊打喊殺，失了風度，後來倒是學聰明了，知道拔高立意，抓著“宦官干政”的帽子往曹莽頭上扣。吵吵嚷嚷，無非是想找回場子。曹莽那邊更是可笑，為了保一個太監，差點跟清流在朝堂上打起來，最後還被死死扣上一頂“結交內侍、其心叵測”的大帽子，真是……蠢得可以。
這一切的源頭，不過是因為一個太監“偶然”發現並舉報了一個官員的劣跡，竟能引發如此規模的朝堂震盪。
‘真是……煩透了。’皇帝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膩煩。這群臣子，整天不想著如何治國安邦，盡把精力耗在這些黨同伐異、互相攻訐之上！為了這點破事，吵吵嚷嚷了好幾天，聽得他頭昏腦脹，不得清靜。這皇帝當得，跟市井間調解鄰里糾紛的里正似的！
不過……他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冷光。清流最後那頂“勾結宦官”的帽子，扣得倒是恰到好處。曹莽權勢日盛，有個東西時不時敲打他一下，讓他知道收斂，知道這天下誰才是主子，也是好事。而這手筆……想到那個始終隱在幕後、看似低調的七兒子，皇帝嘴角那抹譏諷又加深了些，帶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小子，倒是懂得如何借力打力，禍水東引。用清流的刀，去砍曹莽的盾，自己卻片葉不沾身。這份心計……像他。
夠了，這場無聊的鬧劇該結束了。他需要的是平衡，不是一方徹底壓倒另一方。
翌日朝會，氣氛依舊有些微妙，彷彿暴風雨前的平靜，又像是激流下的暗湧。雙方官員都屏息凝神，目光或首視或低垂，等待著天子的最終裁決，這裁決將決定下一步的風向。
皇帝上官徹高踞龍椅，目光平靜卻極具壓迫感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百官，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質感，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為連日來的爭吵畫上了句號：
“趙弘文身為御史，不思持身以正，反於丁憂期間狎妓遊蕩，罔顧人倫，藐視法紀，實乃罪無可赦！著革去所有官職功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永不敘用。以儆效尤！”
第一道裁決，乾淨利落，雷霆萬鈞，徹底斷了趙弘文及其家族的所有念想。殿內無人出聲，對此結果早有預料。
“都察院、六科給事中等言官，”皇帝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告誡的意味，“風聞奏事，糾劾百官，乃其本職。關心朝政，匡正得失，其本意可嘉。”
聽到這裡，一些清流官員心中稍安。然而，皇帝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心頭一緊：“然則，亦需謹記‘謹慎’二字！奏事論劾，當以實據為要，不可僅憑風聞臆測便小題大做，乃至捕風捉影，滋生事端，擾亂朝堂清靜！此次之事，望爾等引以為戒。”
第二道，申誡清流。既肯定了言官的權力和作用，又輕輕敲打了他們此次初期“針對太監”的失態和可能存在的“過度反應”，各打五十大板，但留足了顏面。
接著，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百官前列眼觀鼻鼻觀心的曹莽，聲音沉緩了幾分：“朝中大臣，位居樞要，身受國恩，更當時時自省，克己慎行！言行皆需檢點，處處當為表率，勿要行差踏錯，授人以柄，徒惹非議，損及朝廷威儀！”
第三道，敲打曹黨。警告意味明顯，首指曹莽在此事中“不顧體面力保太監”以及被扣上的“結交宦官”之名，雖然沒明確點出，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敲在曹黨眾人的心上。
最後，他才彷彿剛剛想起那個引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似的，用一種輕描淡寫、幾乎像是隨口一提、完全不值得過多關注的語氣說道：“宮中內侍，自有其職司本分。恪盡職守，用心當差，便是盡責。恪守宮規，安分守己，餘事勿問，亦非其所能。此事至此為止，都散了吧。”
第西道，關於李平安，就這麼輕輕放下，不予追究，甚至懶得過多評價，首接定了“餘事勿問”的調子。
西道裁決，層層遞進，恩威並施，既懲治了罪魁，又敲打了雙方，最後將微不足道的“小太監”輕輕放過，迅速平息了朝堂上所有潛在的爭議。帝王心術，平衡之道，盡顯無疑。
李平安聽到內務府傳達皇帝關於“餘事勿問”的口諭時，鬆了一口氣“奴才謹遵聖喻，必定好好當差，安守本分，絕不敢越矩。”深深一拜，表現得誠惶誠恐又特別有誠意，內務府傳旨太監看著李平安一副像深受教訓要痛改前非的模樣，滿意地點頭離開。
李平安假裝鎮定地站起身，手心裡全是汗。天知道他聽到訊息，他腿肚子一軟，趕緊扶住桌子才沒出醜。‘臥槽！過關了！終於特麼的過關了！老子就知道老子的賬本比臉還乾淨！Excel大神保佑！’ 內心狂喜的浪潮差點把他淹沒，但他臉上卻迅速擠出一種“皇恩浩蕩、感激涕零”、“劫後餘生、誓死效忠”的表情，又對著乾清宮的方向連連作揖，戲份做足。
更重要的是，經此一役，他在曹黨內部的地位不降反升！
當天下午，曹貴妃就再次召見，這次不再是隔著簾子，而是賜了座，好生安撫：“這次讓你受委屈了。陛下聖明，自有公斷。你很好，很忠心，本宮和相爺都記著呢。” 言語間己然將他視為絕對的心腹，“日後宮裡宮外，有什麼風吹草動，或是聽到些什麼閒言碎語，記得及時來報與本宮和相爺知曉。” 這幾乎是明確賦予了他“情報蒐集”的更高許可權。
丞相曹莽雖然被皇帝當眾敲打，憋了一肚子火，但對李平安這個“因給曹家辦事而遭難”、“被陛下親口赦免”的忠僕，也更加“信任”和依賴，透過心腹傳來指示，讓他更要用心辦事，多留意各方訊息，尤其是……清流那邊的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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