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河裡那個瀰漫著鐵鏽與桐油味的魔窟回來,李平安感覺自己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又扔進了火爐,冰火兩重天。冒險刺激過後,是更深的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他親眼所見的那一箱箱甲冑、一把把刀槍,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私藏軍械……曹莽這老匹夫,是真敢啊!” 他坐在回宮的馬車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塊冰冷堅硬的甲片碎片,“這玩意兒夠硬,夠涼,正好給曹黨送終當陪葬品!”
他沒有回尚膳監,此刻那裡喧囂的節日籌備與他內心的驚濤駭浪格格不入,在尚膳監角門下了車,繞了一段路,左右看了看,瞬間快步走入那偏僻的小道,七彎八拐地,一路上緊捏著手裡的證物,微低著頭,快步往御書房厚側門走去。。
到了路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確保自己看起來只是例行公事歸來,然後深吸一口氣,朝著御書房後側那道通常只有高階內侍通傳才會使用的側門走去。那裡日夜都有太監值守,戒備森嚴。
值守的太監認得他這位貴妃跟前的紅人、尚膳監的總管,但依舊公事公辦地攔住了他:“李總管,此處不得擅近。”
李平安臉上堆起謙卑又帶著一絲焦急的笑容,壓低聲音道:“這位公公,勞煩您通稟劉德才劉公公一聲,就說尚膳監李平安有十萬火急的‘節敬清單’需立刻呈報,關乎今晚夜宴的緊要物料,耽擱不得。” 他特意強調了“節敬清單”和“十萬火急”,這是他與劉德才約定的暗號之一。
那值守太監將信將疑,‘節敬清單,還十萬火急?奇哉怪哉!’但看他神色不似作偽,又涉及中秋宴,不敢怠慢,便讓同伴盯著,自己轉身進去通傳。
等待的時間彷彿格外漫長。李平安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他袖中的手緊緊握著那捲密信和那塊甲片,彷彿握著的是能炸翻天的雷火彈。
沒過多久,側門輕輕開啟一條縫,劉德才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露了出來。他目光銳利地掃了李平安一眼。
李平安立刻上前一步,幾乎是貼著門縫,迅速將袖中的東西塞進劉德才手裡,同時用極低的聲音快速道:“三河裡柒號倉,全是硬貨,甲冑軍械,數目龐大。這是清單和……樣品。” 他指了指那甲片。
劉德才的手一接觸到那冰冷堅硬的金屬片,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看了李平安一眼,微微頷首,隨即像幽靈一樣縮回門內,側門再次無聲地關緊。
李平安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氣,感覺腿肚子有點發軟。‘訊號送達,炸藥包己投放,就看陛下什麼時候引爆了。’
他不敢在原地多留,轉身快步離開,假裝匆匆趕往尚膳監處理“緊急公務”。
然而,他剛回到尚膳監沒多久,屁股還沒坐熱,一個小太監就氣喘吁吁地跑來:“總管!總管!劉德才劉公公來了,說陛下召您即刻去御書房問話,關於節敬清單的事!”
來了!李平安心頭一緊,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趕緊整理好情緒,擺出一副惶恐又茫然的模樣,跟著來傳旨的小太監快步走向御書房。
這一次,他不是走側門,而是從正門通傳進入。御書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皇帝上官徹端坐在龍案之後,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劉德才垂手侍立在旁,眼觀鼻,鼻觀心。
“奴才李平安,叩見陛下。”李平安撲通跪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微顫。
“起來回話。”皇帝上官徹的聲音平淡無波,“朕聽劉德才說,你方才呈報,關乎中秋宴物料有急事?”
李平安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是陛下在走流程,他立刻順著話頭,臉上露出後怕又慶幸的表情:“回陛下,正是!奴才方才去查驗一批緊急補送的宴席器皿,回來的路上才驚覺,那批器皿的清單似乎與內務府的底賬對不上,數目有出入!奴才嚇得魂飛魄散,生怕是底下人弄錯了,或是出了什麼紕漏,影響了今晚中秋的夜宴,這才心急火燎地想找劉公公核對……幸好,幸好剛才是奴才看花了眼,虛驚一場!驚擾了陛下,奴才罪該萬死!”
他編得合情合理,把一個因盡職盡責而鬧出烏龍的小總管形象演得活靈活現。
上官徹似乎並未深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卻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哦?只是看花了眼?朕還以為,你是去了什麼不該去的地方,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嚇破了膽才跑來朕這裡呢。”
李平安的後背瞬間又被冷汗浸溼一層。他知道,真正的較量開始了。皇帝是要他親口複述,確認細節。
他立刻再次跪倒,聲音愈發惶恐,卻條理清晰地將昨夜如何奉命去丞相府,以及跟隨車隊前往三河裡柒號倉,清點那些“甲冑一百副、長槍頭五百支、腰刀三百把……”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沒有新增任何個人情緒,只是客觀陳述,如同彙報一份枯燥的賬目。
但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細節,都帶著血淋淋的重量。
上官徹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龍案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首到李平安說完,伏地請罪:“奴才未經陛下允許,擅自主意跟隨進入其私倉,奴才有罪。但,陛下明鑑,奴才並無二心,當時情況緊急,奴才只想著看那批貨究竟是何物,並想辦法取得樣品以呈報陛下。”
良久,上官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朕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此事,爛在肚子裡,對任何人不得再提起一字。回去吧,今晚的宴席,給朕辦好了。”
“嗻!謝陛下天恩!奴才必定守口如瓶!奴才告退!”李平安如蒙大赦,重重磕了個頭,這才手腳發軟地退出了御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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