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在司禮監檔案庫旁那間散發著黴味的小值房裡，一待就是好幾天。日子過得那叫一個“充實”——充實得只剩下灰塵和陳年舊紙。
他每天準時點卯，然後就像被釘死在那張破椅子上一樣，對著那堆彷彿幾百年沒人動過、字跡都快模糊不清的舊檔案，進行著“深度考古”工作。
說來也怪，李平安感覺自己跟檔案庫真是有不解之緣。從最初的皇家藏書樓整理書籍，到尚膳監理清賬目，再到內務府核查貢品舊檔，如今到了這司禮監的權力中樞，居然又是從整理陳年舊紙開始？“好嘛，爺這職業生涯，簡首就是一部《檔案管理員升職記》啊！能不能來點新鮮招？” 他內心忍不住吐槽。
但吐槽歸吐槽，當他的手指拂過那些粗糙泛黃的紙頁時，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和信心反而油然而生。整理、歸納、分析、尋找規律——這特麼不就是他上輩子當社畜時最擅長的嗎？Excel表格、資料庫查詢、甚至簡單的程式設計邏輯，不就是幹這個的？
‘呵，李德全啊李德全，你也想用這堆故紙堆埋沒我？那你可打錯算盤了!’李平安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你怕是不知道什麼叫大資料分析，什麼叫資料探勘吧？老子當年用VLOOKUP和透視表處理過的資料量，比你這輩子見過的字都多！跟我玩資訊壓制？老子能從垃圾堆裡給你刨出金礦來!’
這麼一想，他再看這滿屋子的檔案時，眼神都變了。這不再是令人厭煩的垃圾，而是一個等待被解鎖的巨大資料庫！每一卷檔案都是一條資料記錄，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其中的關聯和異常。
“小柱子，別愣著！”李平安來了精神，指揮道，“來，咱們把這些檔案，先按年份和部門大致分個類！對，就像以前在尚膳監整理賬冊那樣！”
“嗻！”小柱子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總管（雖然現在升官了，但他還是習慣這麼叫）突然幹勁十足，也連忙跟著忙活起來。
李平安則拿出他自制的“工作筆記”（一本空白的線裝本），開始在上面畫起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思維導圖”和“表格”。他不再像傳統太監那樣逐字逐句苦讀，而是快速瀏覽，提取關鍵資訊：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數額……然後記錄下來，尋找其中的模式和矛盾。
‘端和十五年，江南水患，撥款八十萬兩，同年江南稅賦僅減五萬兩？這救災款和稅收之間的差額對不上啊？標記一下!’‘兵部武庫司，連續三年上報的兵器損耗率幾乎一模一樣？還精確到分？這不符合機率學啊，太假了！標記!’‘咦？這個官員的升遷路徑……每次都是在某個關鍵人物倒臺後迅速補位？這巧合也太多了吧？標記！‘
他越看越興奮，彷彿在玩一個大型的“大家來找茬”加“邏輯解謎”遊戲。那些在古人看來可能只是瑣碎記錄或者早己被遺忘的舊事，在他的現代思維和資料處理邏輯下，漸漸浮現出許多被忽略的蛛絲馬跡和可疑的線條。他甚至開始在心裡默默構建簡單的“資料模型”，試圖還原某些事件背後的真相。
‘爽！這才有點意思！比跟那幫老狐狸勾心鬥角首接多了！’他完全沉浸在了這種“知識挖掘”的快感中，暫時忘記了被排擠的鬱悶。
然而，司禮監這潭深水裡的其他老烏龜們，在摸清了頂頭大璫的態度後，各種排擠和刁難並沒有因為他沉迷“考古”而停止。
這天，李平安聽到外面走廊上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和低語聲，似乎有不少人往同一個方向去了。他心下起疑，攔住一個路過的小夥子問道：“這是怎麼了？各位公公這是去哪？”
那小太監眼神閃爍，支支吾吾道：“回……回李公公，好像是……是幾位秉筆公公和隨堂公公和其他六科掌司們要交代事情，具體……具體奴才也不清楚。” 說完就趕緊溜了。
小會？沒人通知他啊！ 李平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得，這是首接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了，連開會都不帶他玩了！
‘行吧，開會不叫老子？當老子稀罕？正好省出時間搞我的資料分析！’他撇撇嘴，心裡有點不爽，但更多是一種“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優越感，繼續回去搗鼓他的“資料庫”。
但這只是個開始。
過了兩日，他覺得自己光看舊檔案也不是個事兒，總得了解一下現在的文書流程吧？便想著去找負責文書流轉的太監，要幾份近期的、不那麼緊要的文書格式樣本來看看。
結果，那位管文書的老太監，耷拉著眼皮，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哎呦，李公公，不是咱家不給您。只是這司禮監的文書，規矩大著呢，哪能隨便給人看？您要是真想看，得先去回了李秉筆，拿了李秉筆的手條來，咱家這才能給您調閱。否則啊，萬一出了什麼紕漏，咱家這可擔待不起啊！”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其實就是變著法兒地卡他。
李平安忍著氣，笑道：“是是是，公公說得是，是咱家唐突了。規矩咱懂，咱這就去請示李秉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早就有了主意：“不給看現在的？行！老子就從舊文書格式裡反推現在的流程！無非是欄位增減、流程最佳化，老子一個做過後端開發的人，還逆向推理不出你這點規則？”
更氣人的還在後頭。有一次，他甚至發現自己領到的飯食都比別人差一截，菜裡沒幾滴油星，米飯也有些發硬。去問，膳房的人就推說今日食材緊張，或是火候沒把握好，下次一定注意。可轉頭就看到別的太監桌上擺著油光鋥亮的紅燒肉！
連小柱子都氣得不行：“公公！他們也太欺負人了！連飯都剋扣！”
李平安反而被氣笑了：“喲呵？開始從伙食上噁心人了？這手段可真夠下三濫的！行，爺記下了，等爺哪天許可權夠了，第一件事就是重構尚膳監的膳食分配演算法……啊不，是流程！保證公平公開公正！”
這些排擠和刁難，看似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但積累起來，卻讓人極其憋屈難受。然而，李平安的心態卻比剛來時平穩了許多。因為他發現，只要沉浸到那些故紙堆裡，運用他超越時代的思維工具，他就能找到一種掌控感和成就感，那是那些只會搞人際傾軋的老太監無法理解和剝奪的。
‘你們就在那小小的辦公室裡勾心鬥角吧，爺在資料的海洋裡衝浪呢！咱們玩的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遊戲！’他一邊憤憤地想著，一邊惡狠狠地啃了一口那乾硬的饅頭，但眼神卻越發清亮有神。
他知道，抱怨沒用，自暴自棄更沒用。這些老太監在宮裡混了大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這種不動聲色、卻能逼死人的“軟刀子”。他們越是這樣，他越要穩住，越要從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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