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上官徹身體微微前傾，興趣更濃了，“不眠不休？朕倒要看看，你這三日不眠不休，弄出了什麼名堂。你整理的成果呢？”
李平安立刻側身，對小柱子道：“小柱子，將彙總冊呈予皇上御覽。”
小柱子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聲音裡的顫抖，應了聲“是”，然後捧著那幾本最重要的表格彙總冊和疑點摘要，小心翼翼地走到御案前，恭敬地舉起。旁邊的太監接過，檢查了一下，才放到皇帝面前。
上官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只一眼，他的目光就頓住了。
只見那雪白的宣紙上，用首尺打出了整齊的表格，每一項收支的時間、專案、數量、單位、單價、總金額、經辦人、備註……分門別類，列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條理分明，與他印象中那堆混亂不堪、字跡模糊的舊賬冊簡首是天壤之別！
他快速翻了幾頁，發現每一頁格式都完全統一，看起來極其舒服。更讓他注意的是，很多條目旁邊還用硃筆寫著細小的批註，如“此條單價高於同期市價三成”、“此項用工數量疑有誇大”、“此筆款項未見核銷記錄”等等，一目瞭然。
上官徹又拿起那本疑點摘要，上面更是將各類問題分門別類，金額、疑點、涉及人員都列得明明白白。
饒是上官徹見多識廣，也被這前所未見的清晰賬目呈現方式給微微震了一下。他當了這麼多年皇帝，批過的奏摺、看過的賬本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如此清晰、如此便於查閱和比對的賬本！
‘這小子……果然有點邪門歪道！’上官徹心中暗道，臉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抬眼看向李平安：“這都是你弄出來的？”
“回皇上，方法是奴才想的，但具體謄抄、核算，是奴才與手下這三個小夥子一同完成的。”李平安不敢居功，順便抬了一下手下人。
上官徹的目光這才第一次正式落到跪在後面，抖得快要縮成一團的小石子和小木頭身上，最後又看了看雖然緊張但還能站穩的小柱子。
“你叫小柱子？”上官徹忽然開口。
小柱子一個激靈，差點沒趴下，趕緊磕頭：“回…回皇上，奴…奴才小柱子。”
“這些，”上官徹指了指桌上的表格，“你看得懂？”
“看…看得懂！”小柱子鼓起勇氣回答，“都是按李公公教的法子記的，一清二楚！”
上官徹點了點頭，沒再問話，而是繼續翻看那些表格和摘要，越看，臉色越是沉靜，眼神卻越是深邃。御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上官徹翻動紙頁的沙沙聲，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上官珏在一旁，雖然看不到具體內容，但從父皇的神情和那隱約可見的、極其規整的表格線條中，也能猜到李平安定然是弄出了極其不凡的東西。他心中同樣震驚，看向李平安的目光更加複雜。
良久，上官徹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冊子，目光重新落在李平安身上，緩緩道：“賬目，確實是理清了。朕，很意外。”
李平安心中一定，連忙道：“為皇上分憂，是奴才的本分。”
“但是，”上官徹話鋒一轉，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在這‘備註’裡寫的，‘暫欠未結’、‘虛報冒領’、‘賬實不符’……這些，又是怎麼回事？可有憑據？”
終於問到正題了！李平安精神一振，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回皇上！所有疑點，皆由原始賬冊相互比對、並與奴才查詢的近年市價工價參照而來，均有跡可循！奴才己將所有原始賬冊帶來，皇上可隨時查驗核對！”
他頓了頓，決定丟擲那個最有把握的“小魚餌”：“譬如，奴才發現三年前，京郊龍泉皇莊附近一處溝渠修繕，採買青石、夯土等物，共計應支付紋銀一百三十五兩，然賬面實際支付僅一百二十兩，仍有十五兩尾款，賬面標註‘暫欠’，卻至今未見後續歸還或核銷之記錄。經辦書吏為何人，賬上亦有記載。此一筆，數額雖微，然拖欠至今，恐損及皇家威嚴，亦恐滋生胥吏中飽私囊之弊！”
他話音清晰，資料準確，連拖欠年限和經辦人資訊都似乎瞭然於胸，顯得極有說服力。
皇上官徹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十五兩銀子，對他而言，微不足道。但李平安這番話，以及他整理出來的這些條理分明、疑點標註清晰的賬冊，所展現出的能力和效率，卻遠不是十五兩銀子能衡量的。
更重要的是，這似乎證明，這小子不僅能把賬理清，還真能從中找出點東西來！哪怕只是條小魚，也證明了這套方法的有效性！
上官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幾本表格冊子，又看了看下面垂手恭立的李平安，以及他身後那三個戰戰兢兢卻完成了驚人任務的小太監。他的指尖在御案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那規律的輕響在寂靜的御書房裡被放得極大，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忽然，上官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頭，目光掠過坐在下首的上官珏。只見上官珏雖然依舊保持著恭謹的姿態，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極力剋制地試圖瞥向御案上那幾本格式新穎的賬冊，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好奇與探究。
皇帝上官徹心中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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