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明鑑。李公公此舉,確實有些……出乎意料,打亂了蟄伏的初衷。”吳文謹慎地選擇措辭,“但他查案的過程和結果,倒也顯示其確有實才,且不畏艱難。如今他處境艱難,禮郡王一方步步緊逼,若我等完全袖手旁觀,恐怕……”
“恐怕什麼?”上官珏抬起眼,目光銳利,“恐怕他會被人當棄子吃掉?還是恐怕別人會疑心到孤頭上?”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關切?“這個李平安,總是這般……不按常理出牌!讓他蟄伏,他偏要去惹這顯眼的麻煩!”這話裡的不滿和責備顯而易見,卻也不乏一絲對其能力和膽識的無奈認可。‘就是個刺頭,不聽管教的屬下!但偏偏又有能力!’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沉默了片刻。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低沉了許多:“吳文,你要清楚,李平安與東宮的關係,絕不可見光。父皇雖屬意於孤,然朝中盯著東宮錯處、盼著孤行差踏錯之人,從未少過。一旦他與東宮的聯絡敗露,引出禍端,無論緣由,為了大局,孤都只能……斷臂求生,棄了他。”不能怪他心狠無情,在大局面前,一個李平安不算什麼……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這話語冰冷而現實,但吳文卻敏銳地察覺到太子語氣中那一閃而過的沉重。
“但是,”上官珏猛地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權衡與決斷,更深處還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護短之意,“眼下,事情尚未到那一步。他既然有能力,也陰差陽錯走到了這一步,若任由他被上官銳那蠢貨憑勢力碾壓下去,他雖不會首接求孤,孤又如何視而不見?更重要的是,”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為自己找理由,又像是承認某種事實,“此人……確有奇才,且於孤微末之時便有過助力,就此折損,未免可惜。”過往一切,他都記得,只不過,不能讓李平安再這麼擅作主張下去,再不約束,只怕會壞了事!
他做出了決斷,語氣重新變得清晰果斷:“禮郡王母族那邊,手腳不乾淨的地方多了去了。去找一兩件他們放印子錢逼死人命、或是強佔民田的陳年舊賬,挑那證據確鑿又不易牽扯太廣的,‘不經意’間讓都察院裡那幾個最愛搏風聞首名的御史知道。記住,要做得乾淨,與東宮絕不能有半分牽扯,只是‘巧合’。”
“是!奴才明白!”吳文立刻領會,這是敲山震虎。
“另外,”上官珏沉吟片刻,語氣緩和了些,“李平安那份處理文書,是關鍵。確保它在司禮監和宗人府的流程上暢通無阻,必要時,讓我們的人行個方便,但務必不著痕跡,彷彿只是按章辦事。他的成敗,此刻需繫於‘公義’與‘證據’,而非東宮。暫時……暫時不必告訴他”最後一句,帶著點彆扭的意味。 ‘暗中給資源可以,但別讓他覺得可以有恃無恐!’
“奴才遵命!”吳文心中瞭然,太子此舉,是有利益權衡,但多少也摻雜了幾分對李平安個人的欣賞與舊日情誼。
……
司禮監值房內,李平安正在做最後的斟酌。他隱約察覺到,來自宗人府的莫名壓力似乎減輕了些許,甚至有小道訊息說,都察院突然有御史上書彈劾禮郡王母族縱容家奴、為禍鄉里,鬧出來人命官司,人命關天,足夠讓那些人焦頭爛額一陣子了。
同時,他遞送文書的流程似乎也走得異常“順暢”,李德全那邊竟沒有再來刻意刁難或拖延。
李平安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識到,這絕不僅僅是運氣好。結合之前遇刺被救,他幾乎可以肯定——
‘難道是太子殿下……’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BOSS到底還是出手撈我了!雖然大機率是為了公司(東宮)利益和麵子,但能記得給我這打工仔撐腰,也算是個好老闆了!’在這西面楚歌的時候,這隻看不見的手再次伸了出來。
他明白這其中或許東宮利益的考量,但回想起遇險時的救援,以及此刻看似巧合的援助,他更願意相信,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心中,或許還存著一絲對舊識的關照和惜才之心。‘殿下……終究還是念舊情的,嗚嗚,上司真好。’這份認知讓他感到一絲慰藉,但也更加清醒——這份情誼,必須在不妨礙東宮大局的前提下才能存在。
‘打工人要認清自己的位置,老闆的善意不是免死金牌!’
他甩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無論如何,眼前的難關需要度過,而太子的暗中支援無疑是雪中送炭。‘趕緊趁老闆還願意支援,把專案搞定!做出成績才是硬道理!’
他深吸一口氣,將鄭老王爺提供的關鍵地契副冊抄錄件內容、勘察記錄、證人證言、以及地方誌圖冊證據,完美地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份證據鏈完整、邏輯嚴密、無懈可擊的處理意見文書。‘來吧,展示!是時候交出這份完美的專案報告了!’
文中,他客觀陳述了爭議由來,詳細羅列了各項證據,重點突出了那份有三位重量級中人畫押的原始副契的權威性,最後給出了“爭議山地應歸屬鄭王府”的明確結論,並建議由宗人府和工部派員,依據此契重新勘定地界。
寫完最後一個字,用上司禮監六科廊掌司太監的印鑑,李平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這份文書,不僅是對案情的總結,也承載著各方的角力和一份不易察覺的維護。 ‘搞定!希望能一次過審,別再打回來修改了!’
“小柱子。”
“奴才在!”
“將這文書,即刻呈報李公公簽押,並按規程報送宗人府及相關衙門。”
“是!”
小柱子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書,如同接過一份戰書,神情凝重而又堅定地走了出去。
李平安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這份文書送出去,才意味著真正的考驗即將來臨。但他此刻心中,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底氣和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交卷了!接下來是死是活,就看各位‘評委’怎麼打了!求過!求加薪!只是李德全會作什麼妖呢?’
小石子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