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癱倒在冰冷的炕沿上，閉著眼，皺著眉，半天沒動彈。
被訓了。
被狠狠地訓了。
還是那種居高臨下、不容置疑、彷彿他犯了十惡不赦大罪般的訓斥。
雖然理智上理解太子，但那劈頭蓋臉的威嚴和冰冷，還是讓他心裡堵得慌，一陣陣的後怕和委屈交織在一起。
‘媽的，封建主義害死人啊！’他內心瘋狂吐槽，‘老闆一句話，打工人跑斷腿！跑完了還得捱罵！一點自主權都沒有！功勞是領導的，鍋是自己的！穿越到哪兒都逃不開這該死的職場法則！’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份微弱的“從龍之功”帶來的飄飄然，在太子冰冷的訓斥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他徹底清醒了，在這個時代，所謂的功勞和情分，在絕對的權力和規則面前，屁都不是。關鍵時刻，太子要放棄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罷了罷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長嘆一口氣，像是認命了一般，‘既然不讓有自己的想法，那就老老實實當個工具人吧。挖掘資訊，彙報給領導，讓領導自己看著辦。這總行了吧？’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更煩躁了。‘對了，之前皇帝為了扳倒曹黨，許過我密奏專權來著……現在還有效嗎？’他努力回憶，好像自從曹黨倒臺後，皇帝身邊的劉德才就再也沒來找他收過“小報告”了。‘估計是過期作廢了吧？那種特權本來就是特殊時期的特殊手段，現在天下“太平”了，誰還稀罕我一個小太監的密奏？’他撇撇嘴，‘得，皇帝那條線估計是斷了。以後就專心給太子爺當差吧。錯了大不了…大不了也就是一顆腦袋的事情唄！’他自暴自棄地想，無語地望著黑黢黢的屋頂，煩躁地打了幾個滾。‘這爺倆，沒一個省心的！啥也不說清楚，全靠下屬猜猜猜！心累！’
發洩了一通之後，李平安認命地爬了起來。‘還能咋辦？活著唄。’
自從那夜被太子“深度談話”之後，李平安在司禮監的表現就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面對李德全時不時甩過來的、明顯是刁難的任務，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積極爭取或者暗中較勁，而是變得有些…愛搭不理。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不多問，不推諉，但也絕不多做一分，完全是一副“混日子等下班”的狀態。
李德全看著他那副“頹廢”的樣子，心裡暗自冷笑。‘看來是被打擊到了？也是，辛辛苦苦辦成了差事，陛下沒賞賜，反而得罪了禮郡王，司禮監裡流言蜚語也不少……哼，不過是個一時走了狗屎運的愣頭青，到底還是認清現實了。’他得意於自己的打壓策略似乎奏效了。
但李德全並沒有完全放鬆警惕。因為他發現，李平安雖然看似消沉，但交給他的那些繁瑣任務，無論是核對陳年舊賬還是整理枯燥文書，他依然能完成得井井有條，挑不出大錯。這種隱藏在“頹廢”表象下的紮實能力，反而讓李德全更加忌憚。‘這小子，是真沒心氣了，還是在扮豬吃老虎？’
李平安才不管李德全怎麼想。他表面上老老實實地埋首於故紙堆，心裡的小算盤卻打得噼啪響。‘太子爺不是讓我搜集資訊彙報嗎？行啊！那我就查唄！正好這些陳年舊賬、往來文書裡，說不定又能被他挖出有用的東西呢！’
他像是回到了尚膳監查曹莽罪證一樣，只不過這次的目標不一樣——找出任何可能對太子有用的，或者看起來不尋常的資訊。
於是，在那些散發著黴味的賬冊和卷宗裡，李平安的“打工魂”再次燃燒，只是這次燃燒得更加隱秘和…功利。
他重點翻閱著與工部、河道、漕運相關的舊檔。既然櫻桃提到了漕運淤塞，太子似乎也對這方面有些關注（雖然沒明說），那就從這裡入手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平安就像一隻耐心的蜘蛛，在資訊的蛛網上默默搜尋著。終於，在一本記錄著三年前某一筆治河款項支出的陳舊賬冊中，他發現了些許不尋常的地方。
這筆款項的撥付理由是用於疏浚津門府以南某段河道的“常規維護”。金額不小，記錄卻有些模糊，經辦官員的名字他有點印象，似乎是曹黨中的一箇中層官員，後來在清算中好像被革職了。
這本身沒什麼，曹黨當年插手的事情多了去了。但李平安的心跳卻莫名加快了。他立刻聯想到了櫻桃提到的資訊——漕運淤塞嚴重的“黑魚灘”，好像就在津門府以南！
他強壓下激動，不動聲色地繼續翻找。很快，他在另一份與之相關的、看似普通的物料採購清單中，發現了一些端倪。清單上記錄的採購石料、夯土數量，與賬目上顯示的款項似乎有些對不上，存在虛報的嫌疑。而且，採購物料的接收地點標註得十分含糊。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他腦中形成：曹黨的人當年是不是借“治河”之名，貪墨了這筆款項，導致了疏浚工程偷工減料甚至根本未完全實施，從而為今日的嚴重淤塞埋下了禍根？而如今工部戶部對淤塞報告的拖延處理，會不會是在掩蓋當年的貪腐，或者…甚至還有曹黨餘孽在暗中阻撓？
‘我靠！不會真讓我挖出個大瓜吧？’李平安感覺自己的手有點抖。‘這要是真的，那可就不是簡單的工程延誤，而是涉及朝臣鉅貪、甚至可能從以前到現在還在持續進行的腐敗窩案啊！’
他立刻警惕地看了看西周。值房裡，小柱子正在認真謄抄文書，小木頭在整理檔案，小石子……小石子似乎又在偷偷瞄他，見他看過來，立刻低下頭去假裝忙碌。
就在這一瞬間，李平安心裡猛地一沉。這不是他第一次發現小石子偷窺了！之前在西山，以及回來後在這值房裡，小石子那種過於關注他舉動、尤其在他處理敏感事務時的眼神…之前他只當是年輕人好奇或者想學東西，但現在結合這重大發現，一股寒意瞬間爬上他的脊背。
‘內奸？’這兩個字如同冰錐刺入他的腦海。‘李德全安排的？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立刻按下了當場書寫紙條的衝動。不行，絕不能在小石子的眼皮子底下做這件事！
他強迫自己恢復平靜，像沒事人一樣繼續翻看賬冊，但心思早己飛轉。他需要等待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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