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接過,又給上官珏遞了過去。
上官珏接過,就著燈光仔細觀看。起初他的眉頭微蹙,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尤其是看到“韓逆案”字樣和那些軍械記錄時,他的指尖微微一頓。
看完後,上官珏將紙張輕輕放在書案上,目光重新投向李平安,依舊看不出情緒:“這些東西,你從何得來?又能說明什麼?”
李平安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精心準備的“陳情與說法”。他沒有一上來就喊冤,而是從津門沉船說起,講到黑松林刺殺與軍械編號的關聯,再引出韓奎案的血書和民間聽到的傳聞,最後才落到手中的這些證據上。
他的敘述條理清晰,語氣沉痛卻不失冷靜,將一個個看似孤立的點串聯成一條清晰的線。他重點強調了此案絕非簡單的陳年舊案,而是一個可能持續了二十多年、至今仍在運作、並且膽大包天到敢於刺殺欽差滅口的巨大黑幕。
“……殿下,”李平安語氣轉為沉重,“若此案真是冤案,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先帝當年可能被奸臣矇蔽,錯殺忠良!意味著我大晟邊軍將士的鮮血,可能不是因為戰敗而流,而是因為背後有人蛀空了他們的武備!這意味著,朝廷法度、皇家威嚴,在那些蠹蟲眼中,形同虛設!”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太子,開始加入他“添油加醋”的市井見聞:“奴才斗膽,近日也曾暗中留意市井之言。百姓們提起韓奎將軍,多有惋惜!都說那是條保家衛國的好漢子,當年在北邊是實打實地打過硬仗,對手下士兵、對沿途百姓,都極好!這樣的將領,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民間多有不信,甚至……甚至私下頗有微詞,認為皇家……未能明察,寒了忠臣良將之心啊!”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太子的表情。看到太子在聽到“民間微詞”、“寒了忠臣良將之心”時,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知道,這話戳到要害了。‘沒錯,就是要上價值,把個人冤案拔高到動搖國本、影響皇室聲譽的高度!’ 李平安心中暗道,繼續加大火力,“殿下試想,若邊疆將士得知,他們用命保衛的朝廷,竟然如此對待曾經的抗敵英雄,他們會作何感想?軍心若動搖,國本何在?殿下將來承繼大統,面對的將是一個被蛀空、失了民心和軍心的江山嗎?”
“大膽!”
聽著上官珏的呵斥,李平安抖了一下,但,他再次跪伏在地,聲音帶著一種悲愴的懇切:“請恕奴才言語無狀,但是殿下!此案關乎的,不僅僅是一個韓奎的冤屈,更是朝廷的法度公正,是皇家的顏面威信,是天下將士的歸附之心,是江山社稷的穩固啊!奴才人微言輕,本不敢妄議如此大事,但既然陰差陽讓奴才窺見了一絲端倪,若為自保而裝作不知,奴才……良心難安!亦恐將來無顏面對邊關浴血的將士,無顏面對天下期盼青天的百姓!”
他這一番話,半真半假,有情有理,既擺出了證據,又點明瞭利害,更是將太子自身的利益(未來的江山穩固)和案件的解決捆綁在了一起。最後那句“良心難安”,更是帶上了他個人的真實情感。
暖閣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上官珏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看著跪伏在地的李平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吳文垂手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平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成敗在此一舉了!老闆,給點力啊,別光想著穩坐釣魚臺,這魚塘都快被蛀穿了!’
良久,上官珏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責備:“李平安,你可知,你今日這番話,若是傳出去半分,便是十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奴才深知!”李平安立刻抬頭,眼神無比堅定,“奴才今日所言,出奴才之口,入殿下之耳,若有第三人知曉,奴才願受千刀萬剮之刑!奴才查案,只為求一個真相,還一個公道,絕無半點私心!若事有不諧,奴才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會牽連殿下分毫!即便是被押入慎刑司,受盡酷刑,奴才也只會說自己是痴心妄想,一心要為韓奎翻案,無人指使!”這話他說得斬釘截鐵,既是表忠心,也是給太子吃一顆定心丸。‘小爺我受刑的時候何時出賣過你?你個上官鵪鶉!’
上官珏凝視著他,似乎想從他眼中看出這番話有幾分真心。李平安毫不退縮地迎視著,目光清澈而決絕。
又過了片刻,上官珏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語氣變得嚴肅而低沉:“起來吧。”
李平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知道事情成了大半,依言起身。
上官珏走到他面前,沉聲道:“此事,干係太大。你所言,不無道理。皇家威嚴,軍心民心,確實不容有失。”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嚴厲,“但是,查,可以!必須隱秘!所有行動,需得萬分謹慎,沒有確鑿鐵證,絕不可輕舉妄動!一旦走漏風聲,打草驚蛇,或是被人抓住把柄,到時候,別說你,就是孤,也未必保得住你!你可明白?”
“奴才明白!奴才定當謹遵殿下吩咐,隱秘行事,絕不敢有絲毫大意!”李平安強壓住內心的激動,連忙應道。他知道,太子這是默許了,甚至可以說是有限度地支援了。
“嗯。”上官珏點了點頭,“需要什麼協助,可透過吳文暗中傳遞。但記住,非到萬不得己,不要主動聯絡。一切,以穩妥為上。”
“是!謝殿下!”李平安再次躬身行禮。
“去吧。”上官珏揮了揮手,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不再看他。
李平安知道該告退了,在吳文的示意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
回去的路上,依舊是吳文引路,悄無聲息。但李平安的心情卻與來時截然不同,充滿了初戰告捷的振奮和前所未有的壓力。
隱藏在暗處、全程戒備的影九和影十三,雖然聽不清暖閣內的具體對話,但從李平安安然出來以及那隱隱透出的如釋重負的氣息中,判斷出會談應該是成功的。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李平安更深的敬佩。‘公公竟然真的說服了主上!’ 這種敢於首面儲君、陳說利害、甚至隱隱“綁架”上船的膽識和智慧,讓他們覺得追隨這樣一位主人,前途雖險,卻意義非凡。
回到那間簡陋的小屋,關上門,李平安靠在門板上,這才感覺後背己經被冷汗浸溼。與太子這番交鋒,不亞於一場激烈的戰鬥。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他長長地吁了口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弧度。‘利用是吧?來呀,互相利用啊,誰怕誰!既然上了我這艘賊船,太子爺,您想輕易下去,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一種與虎謀皮的危險感和刺激感,交織在他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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