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在暗紅色的海面上劇烈搖晃。
厲照塵一隻手抓著船舷邊緣的鏽蝕鐵環,另一隻手去夠柴油桶——桶身己經空了,剛才那一倒把最後一點油全部灌進了漁船的舊油箱。他伸手摸到船尾的馬達,拉動啟動繩。
引擎咳嗽了兩聲,沒著。
再拉。依然沒著。
碼頭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汪主任己經帶著人追到燈塔基座,手電筒的光柱在漁船周圍的海面上掃來掃去。厲照塵把身子壓低,貼著船底,第三次拉動啟動繩。
“咳咳——轟轟——”
馬達突然爆出一陣顫抖的轟鳴。
他一把將舵杆推到最大檔位,漁船在碼頭的石壁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刮擦聲,歪歪扭扭地衝進了海面。
身後的喊聲迅速被海風和引擎噪音吞沒。厲照塵回頭看了一眼——汪主任站在燈塔門口,手裡握著對講機,嘴在動。手電筒的光照著他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平靜得不像是在追捕一個人,倒像是在佈置一項常規的行政工作。
“通知岸邊巡邏隊,”風裡隱隱傳來他的聲音,“廢棄漁船被盜,駕駛者身份不明,疑似外逃人員。建議使用漁槍,不要首接命中要害。”
“打斷腿就行。”
厲照塵縮回頭,把手腕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用撕下來的襯衫布條纏緊。纏到第三圈的時候,他看見自己血管裡的血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凝固——傷口邊緣冒出一層淡白色的薄膜,像是某種極薄的蠟質層,封住了破口。
他盯著那層蠟膜看了兩秒,然後用力把布條拉緊,遮住了它。
現在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
他在口袋裡摸到那張被撕下來的漁村地圖一角,展開。背面是劉叔手寫的審計記錄,筆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本站點異常排查記錄】【記錄編號:AN-2047-0831】【備註:漁港古井的下游管線,與鐵穹城議會大樓的市政排汙系統存在物理連線。劉勝明(簽字)】
物理連線。
厲照塵把這句話咀嚼了兩遍。古井的苔蘚能跑到議會大樓的排汙管裡——這說明兩件事:第一,古井不是什麼“古老的東西”,它是一個現代設施,至少有現代化的管道工程接入。第二,議會不僅知道古井的存在,還主動把自己的排汙系統跟它接在一起。
為什麼?
議會大樓又不缺水。鐵穹城的中央淨水系統是全末土區最大的,每天處理量能供五十萬人使用。他們不需要接一口漁港的汙水井。
除非……
他們需要的不是水。
厲照塵把紙摺好,塞進胸口內側的口袋。然後他掏出燈塔上拿到的航圖,攤開在膝蓋上。
航圖上用熒光筆標註的錨定號現行線路,紅線的確只畫到濁浪漁港為止。那條灰色的虛線從漁港繼續往北延伸,穿過標著“未勘測海域”的空白區域,最終指向一個沒有名字的座標點。
87。43。
他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很久。
數字的寫法有點奇怪——不是手寫的,而是用老式的機械打字機打出來的。墨水是深藍色,跟劉叔那張審計記錄上用的墨水一模一樣。
但航圖上的這兩個數字,旁邊沒有標註任何文字說明。沒有“站點編號”,沒有“經緯度”,沒有任何能幫助定位的參考資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