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照塵把航圖舉起來,對著海面上微弱的天光仔細看。
在灰色虛線的起點——也就是濁浪漁港的位置——旁邊,有一個極小的鉛筆標記。不是數字,是一個符號。
一個箭頭形狀的符號,箭頭指向下方。
下面是海。
他把航圖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不對,不是完全空白——在右下角的位置,用同樣的鉛筆寫著一行極小的字,小到必須湊到眼皮底下才能看清:
“訊號塔的發射頻率,與水面的共振頻率相同。塔就是井,井就是塔。”
厲照塵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燈塔觀測室裡那個潛水員說的是對的:這口古井本身就是廣播站。苔蘚是天線,水面是發射器。但這句話的潛臺詞,比字面意思更危險——
如果塔就是井,那所有燈塔,都是古井的延伸結構。
他抬頭看向遠方的海岸線。
隔著海面,隱約能看見濁浪漁港的輪廓。港口最西端的燈塔,塔頂的警示燈還在閃爍。那是他剛才逃出來的地方。
但在這座燈塔的北邊——沿著灰色虛線的方向——他看不見的位置,應該還存在另一座燈塔。
第27號特別行政區的燈塔。
劉叔說那座塔的訊號還在運轉。
厲照塵低頭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油量表。指標顫巍巍地指著最低刻度線以下——剛才倒進去的柴油,最多還能撐二十海里。
二十海里,夠不夠開到第27號行政區?
他不知道。那張末土區的航圖上,灰色虛線的全段長度至少一百二十海里。
但回頭的路己經斷了。汪主任不會讓他活著回到碼頭——就算他回去了,錨定號也己經離港了。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向,就是前方那片未勘測海域裡的那個座標點。
厲照塵把油門推到底,漁船在起伏的黑色海面上劃出一道白線。
十分鐘後,海岸線徹底消失在了身後。
視野裡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紅色海面。天幕的低垂邊緣把海和天壓成一條模糊的線,像是有人用巨大的刀片把整個世界從中間切開了。
海面上沒有風。空氣悶熱、潮溼,帶著一股鐵鏽和腐魚的混合氣味。偶爾能看見海面下閃過一道暗藍色的光,轉瞬即逝。
那是深藍苔。
厲照塵把航圖收好,騰出右手摸了摸腰間——最後一罐淨化劑還別在腰帶上。罐體是金屬的,觸手冰涼。
他忽然想起潛水員那句話:“漁村的人不是被獻祭殺光的,是被議會滅口的。”
滅口。
這個詞用得很精準。不是“清理”,不是“犧牲”,是滅口。漁村的人因為發現了古井的真實用途,所以必須死。
那他現在發現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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