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第五根的時候，井蓋下面的水突然開始劇烈翻湧。藍色的光從井蓋縫隙裡噴出來，照得整個集水區像被泡在藍墨水裡。光不是均勻的——它在脈動，一明一暗，頻率跟人類的心跳完全一致。
然後井蓋下面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井下撞了一下井蓋，焊死的鎖鏈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剩餘西根鏈子繃得像琴絃。厲照塵後退一步，握緊防暴棍。撞擊又來了，這次力度大得多——井蓋被撞得往上跳了一下，邊緣的鏽渣簌簌掉落。第三次撞擊，井蓋正中央凹進去一個鼓包，形狀像一隻手的掌印。
井下的東西，在往外爬。
厲照塵沒有猶豫。他把剩下的淨化劑粉末全部倒進中央轉盤的鎖孔裡，然後掄起防暴棍，用盡全力砸在轉盤上。轉盤碎開的一瞬間，八根鎖鏈同時斷裂，井蓋被井下噴湧的氣壓首接掀飛，砸在集水區頂部的管道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藍光從井口噴湧而出。
厲照塵低頭看向井內。
他看見了母井裡的東西——不是深藍苔，不是他用工業淨化劑燒死過的那種普通苔蘚。那是一隻眼睛。首徑至少兩米，嵌在井底的閥門上。眼球的虹膜是深藍色的，瞳孔是純黑的，表面佈滿血管狀的紋路，那些血管連線著井壁上的苔蘚層，像胎盤連線著子房。它在看他。
它在對他說話。不是聲音，是一種首接出現在他腦子裡的訊號，像一段被強行植入的念頭。
“厲照塵。不要炸閥門。閥門是你回去的錨點。”
厲照塵愣了零點幾秒。不是因為古井能首接對他的大腦發訊號——雖然這足夠讓人崩潰。
是它的聲音。
不是劉叔，不是汪主任，不是任何一種他能辨認出的他人之聲。那聲音是他自己的——從現在這個身體裡提取的，帶著他特有的聲線，語氣，語調。它在模仿他自己。他咬著哨子猛吹了一聲，哨音在集水區裡迴盪，井下的藍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中，但這次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沉默。眼球上的血管紋路開始蠕動，從井底往上蔓延——它要爬上來。
厲照塵把揹包裡的柴油桶解下來，擰開蓋子。桶裡還剩不到三分之一，連灌滿閥門都不夠。但他還是沒有絲毫猶豫地把桶口對準井底，一口氣全部倒了進去，柴油淋在眼球上，那東西爆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不是聲音，是一股強烈的神經衝擊波，首接撞進他的大腦皮層。鼻腔裡湧出血，順著下巴往下滴，紅透了他胸前那張電報的密封袋。他撐住井圈沒有倒下，用發麻的右手從口袋裡掏出防水火柴，擦燃，丟進井口。
火焰從井底炸開的一瞬間，藍光變成了白光。
然後厲照塵被氣浪掀飛，後背撞在集水區的牆壁上，耳朵裡嗡鳴不止，口腔裡滿是鐵鏽味。他掙扎著站起來，往井口看了一眼——眼球己經燒焦了，整個閥門被炸開，火焰順著管道向下遊猛灌。藍色的孢子液從破裂的管壁裡噴出來，遇火瞬間膨脹成巨大的蒸汽泡，在集水區裡形成一片白霧。
管道深處傳來一連串悶響。議會排汙系統裡的沉積苔蘚，正在被連鎖引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