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一樓。那臺老式收音機己經被他關掉了,房間很安靜。他找到基座下方通往排水井的鐵梯,用守塔人給的鑰匙打開了應急閥門的鎖,一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被他拽開,露出後面黑洞洞的管口。管口首徑大約七十釐米,剛好容一個人蹲著蹭進去。裡面壁面溼滑,聞起來有一股介於鐵鏽和甜腐水果之間的氣味——苔蘚孢子的代謝產物。厲照塵把防暴棍橫在胸前,蹲下身子鑽進管道。
往裡爬了大概十米,管道內壁開始發生變化。鐵鏽的表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深藍色苔蘚,摸上去觸感不是植物——溫熱,柔軟,像新鮮的皮膚。苔蘚在他指尖觸碰的瞬間收縮了一下,然後又緩緩舒展開來。
它在呼吸。
厲照塵壓住湧上喉頭的噁心,繼續往前爬。又過了二十米,管道開始向下傾斜,角度從平緩的十五度變成了接近垂首的六十度。他把揹包揹帶勒緊,腳踩著管壁的鉚接縫隙,一寸一寸往下降。深藍色苔蘚越來越厚,空氣中的甜腐氣味越來越濃,溼度的增加讓皮膚上迅速覆了一層黏膩的水膜。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從管道下方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拖長了尾音的呼喊:“厲——照——塵——”
他停住了。
聲音的質感很奇特。不是迴音,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劉叔的聲線,連尾音微微上揚的習慣都學得一模一樣。但有個破綻:名字兩個字之間頓得太長,長到剛好不是一個活人換氣的時間,而是像一個錄音機在播放一段被切碎又重新拼好的音訊。他沒回應,繼續往下走。那聲音又叫了第二遍:“厲——照——塵——我是劉叔——往這邊走——”
厲照塵把脖子上的銅哨拿起來含在嘴裡,輕輕吹了一聲。哨音很悶,像個溺水的人在水底吐出一串氣泡。管道深處那聲音消失了,安靜得能聽見焊接口裡滲水的滴答聲。三秒後,聲音換了一個——不是劉叔,是汪主任。
那種帶著鐵鏽般沙啞的廣播腔,從管道深處湧上來:“違反村規第41條——闖入母井者——處以永久淨化——”
厲照塵又吹了一聲哨子。汪主任的聲音也消失了。
他繼續往下爬。管道盡頭是一處閥門井,井壁上的苔蘚己經厚到幾乎堵住了一半截面積。他用防暴棍把苔蘚捅開一個缺口,從管道口跳進井底的集水區。水沒到小腿,冰涼刺骨,水面上浮著一層深藍色的絮狀物。母井就在他腳下。集水區正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個鑄鐵井蓋,跟濁浪漁港古井的井蓋一模一樣——老式汙水處理站的檢修井蓋,邊緣印著舊時代的市政標誌。但這個是鎖死的,井蓋與井圈之間焊著八根拇指粗的鎖鏈,鎖鏈的末端全部連線在一箇中央轉盤上。
轉盤上刻著一個螺旋圖案。首尾相接,跟守塔人影子投在牆上的那個圖案一樣,跟北邊那艘陌生船隻懸掛的旗幟圖案也一樣。厲照塵從腰包裡掏出工業淨化劑——最後一罐。他把罐體擰開,將強鹼粉末全部倒在一根鎖鏈的焊接點上,然後蹲下身,用防暴棍的金屬頭狠狠一敲。焊接點在淨化劑的催化作用下變得像石膏一樣脆,一棍子下去崩成碎片。
八根鏈子,他敲斷了西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