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
凌晨西點,孫玉蘭獨自站在五號車間裡。
她把人間清醒的最後一批樣品:
一共二十三袋。
全部從保險櫃裡取出來,整齊地碼在操作檯上。
每一袋都用白色牛皮紙袋封裝,封口處用透明膠帶貼著紙條,紙條上寫著不同的名字。
蘇蘊的。段嶼的。喬霜的。林美心的。孟小棠的。常河的。賙濟安的。
容修遠的。容老太太的。顧明珠的。霍馮曼華的。中島雅子的。齊遠警官的。
沈處長的。唐阿姨的。荒涼山中心學校沙馬校長的。那位在理山給她送野花的護林員的。
美餐呀騎手編號青水城站零二七西的。
她給自己也留了一袋。
還有七袋,她讓蘇蘊替她保管,等她覺得有一個人值得被記住的時候,就替她把這個味道送給她。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遺民路標的連線圖最下面寫了一行字:
“路標的意義不是指向終點,是讓後來的人知道,有人走過。”
然後她放下了筆。
她走到車間門口,推開那扇她推了三年的鐵門。
秋天凌晨的風從荒地上灌進來,帶著野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和三千三百年前殷墟祭壇上的夜風一樣冷,也和一百年前戶城月見草花田裡的夜風一樣冷。
她沒有回頭。
青水城早間新聞播報了一條令人悲痛的訊息:
知名零食品牌玉蘭零嘴創始人、配方師孫玉蘭因長期積勞成疾,於今日凌晨在工廠車間突發心源性猝死,年僅二十六歲。
訊息傳出的那一刻,玉蘭零嘴線上店鋪的訪問量瞬間激增。
大學城後街那家超市的大姐蹲在店門口哭得說不出話;勝利街兩元店的唐阿姨把店裡的摺疊桌一張一張擦了一遍然後坐在門口發了好久的呆;消防支隊當天出警歸來的車庫裡有人在吃辣條的時候沉默不語。
蘇蘊是在壹號公館的書房裡看到這條新聞的。
她坐在外婆的書桌前,面前攤著那本深綠色絨布面的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外婆的字跡己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她拿起筆,在日記本的最後一行空位上寫下了六個字:
“她去找你了。”
然後她合上日記本,站起來,走到衣帽間,從最裡面的櫃子裡取出一個紙箱。
箱子裡是孫玉蘭這三年來送給她的所有辣條,從第一袋月下玫瑰到最後一袋人間清醒,一袋都沒有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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