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把鑰匙帶到1975年,帶到孫德勝最困難的那一年,帶到他的大兒子出生、老婆難產、他借了三百多塊錢、還了三年的那一年。
她要把鑰匙埋在那個時間,讓它在那裡等待,等待三十九年後的某一天,一個叫孫玉蘭的人把它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戴在脖子上,然後帶著它去S級位面,開啟那扇門。
她按下穿梭鍵的時候,車子正行駛在東郊的一條省道上。
白光閃過,方向盤在他手裡微微震了一下,然後窗外的風景變了。
天空的顏色從蔚藍變成灰白,路邊的樹木從高大變得矮小,遠處的樓房從密集變得稀疏。
她踩下剎車,車子停在了路邊,推開車門走下來,站在一條土路上,路是碎石的,兩旁種著楊樹,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晃。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沒有訊號,沒有網路,沒有定位。
她知道這是哪裡。
她在孫德勝給他看過的那張黑白照片上見過這條路,路的盡頭是煌城第一人民醫院,1975年的煌城第一人民醫院。
一棟五層的灰色樓房,牆面上刷著白色的標語:“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
門口停著幾輛腳踏車,二八大槓,鳳凰牌的,永久牌的,跟她在1995年見到的一樣,但更新一些,車把上還包著塑膠膜,沒拆。
她走進醫院的大門。
沒有安檢,沒有掛號機,沒有導診臺。只有一個水泥砌的服務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在低頭看報紙。
孫玉蘭沒有去服務檯,她首接上了三樓,婦產科。
走廊很長,燈光是白熾燈,有些刺眼,地板是水磨石的,被磨得很亮,反射著天花板上燈管的倒影。
她走過一間一間的病房,門上的號碼牌是搪瓷的,白底紅字,寫著“1”“2”“3”“4”。
她在3號床的門口停下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他透過門縫看進去。
一個年輕女人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頭髮散在枕頭上,黑眼圈很重,看起來很累,但她沒有睡,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她的肚子還很大,像是還沒有生,又像是生了之後還沒有消下去。
她的床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藍色的工裝,背對著門口,正在低頭削蘋果。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頭髮很黑,很密,跟西十九年後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完全不一樣。
孫玉蘭認出了他,因為他的手。
那雙正在削蘋果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手指被什麼東西染成了深褐色,洗不掉的深褐色。
那是香料染的,是做滷味的手。
孫德勝的手,從1975年就是這個顏色。
孫玉蘭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她不能進去,因為她是一個陌生人,一個不該出現在走廊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