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很長。”
沈雨桐笑了笑，那個笑容很輕很淡，跟她爺爺的一模一樣。
“沒關係，我帶了足夠的錄音筆電池。”
採訪進行了將近三個小時。
沈雨桐的錄音筆換了兩塊電池，筆記本寫了十幾頁，咖啡喝了兩杯，孫玉蘭的江米條她吃了不知道多少根。
她每吃一根都會說一句“這個真的好吃”，說了十幾遍，每一遍的語氣都不一樣：第一遍是客氣，第二遍是禮貌，第三遍開始變成真心實意，到第十遍的時候己經帶著一種“我不跟你客氣了”的理首氣壯。
孫玉蘭看著她吃江米條的樣子，想起了她爺爺。
1985年的青年路夜市，孫德勝每天收攤的時候都會來他攤上買一袋爆米花，八角錢一袋，他每次都多給裝一點。
孫德勝接過袋子，當場就會吃一顆，嚼著嚼著眼睛就眯起來了，笑得像個偷到了糖的孩子。
沈雨桐吃江米條的時候眼睛也會眯起來，跟她爺爺一模一樣。
“你爺爺最近身體怎麼樣？”孫玉蘭問。
沈雨桐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根咬了一半的江米條懸在嘴邊，停了兩秒才送進去。
“不太好。他最近總是記不清事情，有時候不認識我，有時候不認識我爸媽，但他記得你。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小孫來了嗎’，我奶奶說‘沒來’，他就坐在視窗等，等一天。”
孫玉蘭的手指收緊了，江米條的包裝袋在她手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你爺爺有沒有跟你說過，他想吃什麼東西？”孫玉蘭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雨桐想了想，然後笑了，“他念叨了好多次，說想吃你做的爆米花。咖啡味的那種。他說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爆米花，就是1985年在青年路夜市吃到的那個。後來他找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再吃到過。”
孫玉蘭站起來，走到操作檯前，繫上圍裙。
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做過爆米花，因為爆米花的配方來自1985年的位面，來自第一次的自己，來自周貴仁的外婆、陳廣生的老朋友、那個在爆米花里加咖啡粉的老太太。
這個配方是她最核心的秘密之一，是連李淵都沒有親眼見過製作過程的東西。
他今天要在這裡，在沈雨桐的面前，在這間被陽光照得亮堂堂的工廠裡，親手做一鍋爆米花。
只是為了一個八十二歲的老人。
沈雨桐拿出手機，開啟相機，問了一句“我能拍嗎”。孫玉蘭說“能”。
她開始錄，鏡頭對準孫玉蘭的手，對準那口銀色的不鏽鋼鍋，對準鍋里正在慢慢融化的黃油。
黃油從固體變成液體，從液體變成泡沫，從泡沫變成淡褐色，散發出一種帶著溫暖奶香的氣味。
孫玉蘭把玉米粒倒進鍋裡，蓋上鍋蓋，調大火。
十幾秒後，第一顆玉米粒爆開了，發出很輕的“啪”的一聲，像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在她手心裡拍了一下巴掌。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第西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一種聲音，像是在下一場很小很小的雨。
她端起鍋，把爆好的爆米花倒進一個大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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