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呢?萬一我哪天走的時候,你拿著真的骨灰罐,想起今天做的顏色不對,多遺憾。”她頭也不抬地說。
孫玉巖不說話了。
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擀麵杖,幫她把烤硬的麵糰塊碾得更細。
兩個人並排站在廚房料理臺前,安安靜靜地做了大半下午,麵粉沾了一手,鼻尖上都蹭白了。
做好之後,孫玉蘭找了一個廚房閒置的粗陶酒罈子。
深褐色,胖墩墩的,肚子上還有個“酒”字。
她把碾好的粉末裝了進去,封口紮了一塊紅布。
她抱著那個罈子掂了掂,滿意地說:“挺好,分量感跟真的一樣。”
“您這審美……”孫玉巖哭笑不得,“到時候我要是真拿著這麼個酒罈子上船,別人還以為我在走私白酒。”
“那你就說,這是蘭姐牌特釀,僅此一罈。”孫玉蘭抱著罈子往甲板走,腳步輕快得像抱著一罈桂花蜜。
傍晚的甲板上風不大,海面鋪滿夕陽的碎金。
孫玉蘭把酒罈子放在船舷邊的矮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那隻貓抱到膝蓋上,然後朝孫玉巖揚了揚下巴:
“來吧,你站那兒,罈子我抱著。你就當我己經走了,正在甲板上撒我的骨灰。”
孫玉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那個酒罈子。
紅布解開的時候,一股淡淡的烤面香飄出來,混著海風的味道,莫名有點好笑,又莫名有點讓人鼻子發酸。
他抱著罈子站在船舷邊,面向大海,背對著孫玉蘭。
海風把他的制服下襬吹得微微掀起,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始說話。
聲音被海浪聲包裹著,卻一字一字很清晰。
“各位,今天是孫玉蘭女士的告別儀式。”
他開口的第一句就讓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吸鼻子的聲音,他沒回頭,繼續說,“我姐這個人,一輩子要強。離婚之後沒跟家裡哭過一句窮,生了病瞞著所有人,自己扛了三個月,到我這兒的時候還笑得跟沒事人一樣。”
“她來了以後,船上熱鬧了很多。她幫乘客講解海鳥,教他們認鯨魚,還給我們船員起外號,大副叫‘抹香鯨’,二副叫‘小海豹’,張師傅叫‘章魚哥’。你們問我叫什麼?她說我叫‘傻海鷗’,因為海鷗飛得最高,看著最聰明,其實最愛偷吃。”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又很快被壓下去了。
“我其實有很多話想跟她說,但一首沒來得及。”
孫玉巖的聲音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酒罈邊緣粗糙的陶面,“我想謝謝她,願意在最後一個月的時候來找我。她要是自己悶在家裡走掉,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我還想告訴她,以後我每次出海,都會在船頭放一碗紅燒肉,對著海說一句‘姐,這碗給你留著’。我會帶她去看很多地方的日落,讓她在照片裡跟著我走遍所有她想去還沒去的海。”
“我還會記住她教我的所有事。怎麼給貓順毛不惹它生氣,怎麼一眼看出乘客裡誰是真的想看海、誰只是來打卡拍照,怎麼在別人問‘你一個人撐得住嗎’的時候,笑著說‘撐得住’。”
海風忽然大了些,把他後面那句話吹得有點散,但孫玉蘭還是聽見了:“如果真的有來生,我還會開船。到時候您要是看見海上有一艘掛著紅燈籠的船,那肯定是我在等您上來。”
他說完這些,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