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己經送過她了。
在她還聽得見的時候,他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碼頭的燈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零星亮著,海浪拍打著岸邊的水泥墩,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聲響。
孫玉巖站在那艘接駁艇的船頭,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小小的草蚱蜢。
是他編的那隻,她後來一首帶在身邊,上擔架前悄悄塞回到他手裡了。
草蚱蜢的觸角被捏得有點歪了,他把它在掌心裡正了正,收進最貼身的口袋裡,然後轉過身,對著遠處海上隱約可見的南極星號的輪廓,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姐,不管您是哪個孫玉蘭,這艘船的門永遠給您開著。”
說完他邁步走上碼頭,朝著那座陌生城市微亮的晨光裡走去。
身後的大海依舊在漲潮,一層一層的浪湧上來又退下去,像沒有盡頭的時間,也像沒有說完的話。
三日後,西沙港碼頭。
清晨的海面籠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只在東邊的天際線處染出一片淡淡的橘粉色。
南極星號安靜地泊在泊位上,船舷掛了一圈素白的花環,每條纜繩上都繫著細長的白綢帶,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
碼頭邊上站了二十多個人,都是孫家本家和旁系的親戚,有從老家連夜坐飛機趕來的堂叔堂嬸,有多年沒走動過的遠房表姐,還有拄著柺杖,被兩個年輕人攙扶著的老外婆。
她老人家八十多歲了,滿頭白髮,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襖,站在人群最前面,渾濁的眼睛望著南極星號的船身,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在唸叨什麼。
孫玉巖穿著一身黑色制服,站在舷梯旁迎接每一位上船的親人。
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頷首、側身、做一個“請”的手勢,聲音平穩地招呼著:
“三叔,您慢點梯子。”“表姐,人齊了再開船,不急。”“外婆,您先進艙裡坐著,海風大。”
老外婆被他攙著走上甲板時,顫巍巍地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說了一句話,聲音又輕又啞:
“小巖啊,你姐最後的日子,是你陪著吧?”
“嗯,我陪著呢。”孫玉巖說。
“那就好。”老外婆沒再多問,由人扶著進了船艙,坐在靠窗的位置,靜靜望著外面的海。
人到齊之後,南極星號緩緩駛離碼頭,沒有鳴笛,沒有音樂,只有船身破開水面時細碎的水聲。
航線朝著外海方向延伸,目標是前天孫玉巖親自選定的一片開闊海域。
水深足夠,洋流平緩,沒有漁船經過,日出時陽光能正好鋪滿整片海面。
船上沒有多餘的裝飾,甲板中央擺了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個青灰色的陶罐,罐口封著紅布,和那天在溫室裡那個酒罈子一模一樣。
那是孫玉巖特意訂做的,按照她說過“就要這種”的樣子燒製出來,連罐身那個“酒”字都復刻了。
罐子旁邊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油亮,是張師傅天沒亮就開始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