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一角臨時搭了個小小的佛臺,供著一尊銅鎏金的觀音像,香爐裡三炷香正燃著,青煙筆首地升上去,被海風輕輕扯散。
一位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盤腿坐在佛臺旁邊的蒲團上,閉著眼,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嘴唇無聲地動著。
他是孫玉巖透過粉絲渠道輾轉請來的,說是南海一座小寺的住持,專做水陸超度,年逾七十,眉眼之間全是靜氣。
船駛到預定海域後,大副拋下錨,船身輕輕一震,停在了一片深藍色的海面上。
太陽剛好升到海面之上,把整片水域照得透亮,細碎的金光浮在浪尖上,像一層流動的碎琉璃。
孫玉巖走到矮桌前,伸手解開陶罐上的紅布。
罐子裡面裝的不是骨灰。
她最後被醫療團隊帶走了,按流程處理了身後事,骨灰留在岸上。
但他還是按照她的意願準備了這個空罐子,裡面放了一小撮從老家桂花樹下帶來的乾土,和那枚他編的草蚱蜢。
他捧著罐子走到船舷邊,面向大海,背對著所有人。
海風把紅布吹得獵獵作響,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甲板上所有人都聽見:
“今天請大家來,送我姐孫玉蘭最後一程。她這一輩子,前半生不太順,後半生在我船上過了些舒心日子。她走之前跟我說,她不怕了。她讓我跟你們說,她走得挺安心的。”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她讓我把老家桂花樹下的土撒進海里,讓她的味道順著洋流漂到所有她去不了的地方。她還說,以後大家想她了,就看看海,她大機率就在浪花裡頭。”
話音落下,甲板上響起一片低低的啜泣聲。
老外婆坐在艙門口,用手帕捂著眼睛,肩膀微微抖著。三叔別過臉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表姐己經哭得蹲在了地上,被旁邊的人扶著。
老和尚在這時候敲了一下引磬,“鐺”的一聲,清越悠長,蓋過了所有人的哭聲。
他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船舷邊,面朝大海,雙手合十,唸了一段經文。他的聲音不高,像梵唄一樣悠遠綿長,被海風託著,一字一字飄向遠方。
孫玉巖聽不懂經文的具體意思,但他能感覺到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像是把所有的悲傷都輕輕托起來,放到一個不沉也不散的地方。
他握著陶罐的手指慢慢鬆開,罐口微傾,一小撮桂花樹的乾土從罐口滑落,和草蚱蜢一起落進海水裡,先是浮了一下,然後慢慢沉下去,被一道湧上來的浪捲走了。
他把空罐子抱回矮桌上,退到一旁,看著老和尚完成超度的儀軌。
三炷香燒到一半,青煙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淡薄,繚繞著向天空散去。
親戚們陸續走上前,有的在船舷邊撒了一把從老家帶來的米,有的對著海鞠了一躬,有的只是站著哭了一會兒就默默退開。
表姐走到孫玉巖身邊,遞給他一個紙包:“小巖,這是我媽讓帶來的,桂花的乾枝,說蘭姐小時候最喜歡桂花的味道。”
孫玉巖接過來,開啟紙包,裡面是一小捧曬乾的桂花枝,香氣淡而清冽。
他抽出一枝,輕輕放在矮桌上的陶罐旁邊,然後把剩下的收進自己口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