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婆在最後被人攙著走到船舷邊,她沒撒東西,也沒哭,只是伸出手對著大海招了招,像小時候招呼孫玉蘭回家吃飯那樣,喊了一聲:
“蘭啊,回來看外婆的時候,別忘了敲門。”
那一聲喊出口,甲板上所有人都安靜了。
老外婆自己反而笑了,被攙著慢慢走回船艙,嘴裡唸叨著“沒事了沒事了,她會回家的”。
超度儀式結束後,親戚們陸續下到二層甲板的休息室用素齋。
老和尚留在船舷邊,捻著佛珠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孫玉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施主,您姐姐走得沒有牽掛。貧僧觀她魂靈清透,不滯不礙,當是好去處。”
孫玉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多謝大師。”
老和尚點了點頭,跟著引導的船員下了甲板。
孫玉巖獨自留在最上層甲板,靠著欄杆望向那片剛撒過桂花土和草蚱蜢的海面。
太陽己經完全升起來了,海面從金紅變成一片耀眼的藍,波光粼粼,連成一片沒有盡頭的柔軟光澤。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隻紙包,又抽出一枝幹桂花,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輕輕捏碎,讓碎末被海風帶走。
細小的乾花碎散在風裡,很快就被吹得沒了蹤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大副悄悄從身後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船長,親戚們說想等會兒在甲板上拍張合影。”
“拍吧。”孫玉巖說,“讓張師傅也上來,蘭姐說過他做的菜最好吃,合影得算他一個。”
大副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住了,猶豫了一下說:“船長,你還好吧?”
孫玉巖轉過頭看他,臉上是那種跟平時沒差太多的笑:“挺好的。她最後那幾天過得挺高興的,那就夠了。”
大副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血絲,沒再說什麼,點了點頭,下樓去了。
孫玉巖重新面朝大海,海風迎面吹過來,把制服領口吹得微微掀動。
他把那隻幹桂花的紙包妥帖地放進內袋,和那枚草蚱蜢放在一起,然後從欄杆上首起身,朝著海面最後說了一句話,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某個正在漸漸遠去的方向說的:
“姐,下次換您來看我。不管您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只要您在碼頭邊站一站,我準能認出您來。”
海面上,一道淺金色的陽光正好穿過雲層,落在船頭正前方的水面上,碎成一片輕輕搖晃的光斑,像有人在遠處揮了一下手。
南極星號的鳴笛聲響了一下,短促而溫和,像是回應。然後船開始緩緩收錨,準備返航。
親戚們陸續從艙室裡出來,三三兩兩站在甲板上,有人拍著欄歌聲唱了半句家鄉的民謠,又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