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連續幾個月彎腰給床上的人翻身，擦身，換護理墊之後，不知不覺形成的體態。
孫玉蘭把暖氣調低了一檔，讓車內的溫度稍微涼一點，這樣他更不容易睡著。
不是不想讓他睡，而是她知道，在副駕上睡著的十五分鐘不會讓他的黑眼圈消下去一分一毫。
真正的疲憊不是睡眠能解決的。
超市是溫城華人社群最大的一家亞洲連鎖超市。
招牌上紅底白字寫著中英文對照的名稱，門口堆著促銷用的成箱泡麵和新年零食大禮包。
農曆新年己過半月，年貨的尾巴還留在貨架上沒有完全撤掉。
孫玉蘭推了一輛購物車，按照趙阿姨的清單一項一項往裡面放東西：
娃娃菜、豬小排、老豆腐、生抽、料酒，走到日用品貨架的時候她還順手拿了一瓶新的護手霜放進車裡，沒看價格。
魏畢推著另一輛車跟在旁邊，負責裝那些比較重的東西：
大米、桶裝水、瓶裝的全脂牛奶。
兩個人的購物車並排推進過道的時候，輪子偶爾會碰在一起發出吱嘎的摩擦聲。
他們同時把車往旁邊偏一偏，動作默契到不需要說話。
走到冷櫃區的時候，孫玉蘭蹲下去挑雞腿，她用了比平時多兩三倍的時間反覆翻看保質期，把幾盒冰凍雞腿翻來覆去比較價格和新鮮度。
等她終於選定放入購物車並站起來回身的時候，發現魏畢不見了。
他的購物車停在旁邊，裡面裝的東西還在，但他的人不在車裡旁邊。
她環顧了一圈冷櫃區左右兩端的通道：沒有他的身影。
然後她推著購物車慢慢往前走，穿過零食區、調味料區，走到靠近收銀臺的健康護理貨架附近時，看到了他。
魏畢站在貨架盡頭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正對著滿滿一架子的牙膏和漱口水。
他身邊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華人男子。
西十歲上下，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姿態很專業，臉上的笑容很職業化，就是那種看起來客氣但實際上和親切毫無關係的笑。
那個男人在說話。
孫玉蘭離得太遠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她能看到魏畢的表情：
他站在那裡，兩手空空，身體微微後仰，嘴唇抿成一條線，頭輕輕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他整個人的姿態像一面被對方推得不得不往後退的牆，但表面上還在努力維持鎮定。
那個男人說完了，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卡片，塞進魏畢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拍肩膀的動作太過熟稔了，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見面的人，更像是在傳遞某種不言自明的資訊。
他轉身從消防通道旁邊的側門離開了超市，大衣下襬在轉角處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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