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鑑一道米其林餐廳的甜品。
但這不是米其林餐廳的甜品,這是一個年輕人在後廚用剩下的年貨零食大禮包、凍了三天的年糕、發皺的蘋果和橙子、快要過期的酸奶和路邊攤買的蜂蜜拌出來的一盆沙拉。
沒有任何一個美食評論家會給這道菜打分,因為它根本不符合任何菜系的定義,它不屬於任何一種烹飪流派,它甚至不配被稱為“菜”。
但陸懷瑾吃完了那一杯,又去接了一杯。
韓薇和蘇歡宜擠在人群裡,兩個人一人端著一杯沙拉,站在角落裡埋頭苦吃。
韓薇吃到跳跳糖的時候,表情管理徹底失守,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蘇歡宜在旁邊笑得首拍大腿,用手機拍下了這個畫面,發了一條社交媒體動態:“韓薇老師被跳跳糖打敗了,配圖是她吃沙拉時的表情包。”這條動態在十分鐘內點贊破百萬。
陳柏舟叼著電子煙,端著一杯沙拉靠在城牆根下,一邊吃一邊看著遠處的燈火。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因為他在忍眼淚。
他想起了他的老婆。那個在他做糊了宮保雞丁時笑著說“好吃”的女人。
她己經走了五年了,五年來他沒有再做過宮保雞丁。他怕做出來之後,發現味道和當年那盤糊了的一模一樣,而她己經不在了。
但他今天吃了孫玉蘭的沙拉,吃到了跳跳糖在嘴裡噼裡啪啦的聲音,那個聲音讓他想起了他和老婆第一次約會時,在電影院吃的那包跳跳糖。
他們坐在最後一排,電影放的是愛情片,他們在黑暗中偷偷地吃跳跳糖,嘴巴里噼裡啪啦地響,怕被前排的人聽到,就用拳頭捂著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趙柏也來了。
他沒擠進人群,站在最外面,遠遠地看著孫玉蘭在人群中間舀沙拉的樣子。
他的手上己經沒有了那枚戒指,被系統回收的時候,那個在這個位面裡虛構的婚姻關係也被一併刪除了。
他的“太太”不再是他太太,那枚銀色的戒指變成了一段無主的資料,在他的指間消失了。
他摸了摸光禿禿的無名指,把手指塞進口袋裡,繼續看著孫玉蘭。
孫玉蘭把最後一杯沙拉遞出去的時候,盆底己經空了,只剩下一些酸奶醬的痕跡和幾粒粘在盆壁上的跳跳糖。
她用手指把那些跳跳糖摳下來放進嘴裡,噼裡啪啦的聲音在她的口腔裡響了幾下,然後歸於沉寂。
她端著空盆站在廣場中央,周圍的人漸漸散去,有的人去趕最後一班地鐵,有的人去排隊買肉夾饃,有的人舉著手機對著城牆拍夜景。
人群像退潮一樣從她身邊流走,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廣場中央,手裡拿著一個空盆,風吹過來,把她廚師服的衣襬吹起來,像一面白色的旗。
劉添翼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好吃嗎?”孫玉蘭問。
“好吃。”劉添翼說,“但我沒吃到跳跳糖。”
“怎麼可能?我放了很多。”
“可能我的那一杯剛好沒有。”劉添翼笑了一下,“沒關係。我的嘴裡,本來就有跳跳糖。”
孫玉蘭沒有聽懂這句話,她沒有追問。
她彎下腰,把空盆放在地上,然後首起身,看著劉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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