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夜鈺思把最後一摞卷子碼好，指尖在紙緣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替那堆紙找一個剛好能落穩的位置。他低頭翻了翻最上面那一沓，眼睛亮了一下：“哇塞，學生們成績好好呀，個個都拿附加！”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改教案的夜鵬，語氣裡帶著一種正在往上浮的篤定：“等我畢業了，我要像大哥一樣教學生們！”
夜鵬把筆擱下來，看了他一眼：“按照你喜歡帶學生喜歡來就行了，鈺思。”
夜鈺思用力點了一下頭。他正準備再翻一頁卷子，桌上的手機響了。鈴聲是一首純音樂，音符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夜鵬接起電話：“你好，這裡是客雲國客雲高中，我是夜鵬教師。”
電話那頭是一箇中年男性的聲音，帶著一種正在被反覆壓住的侷促：“您好，夜鵬老師啊，我想問你們客雲高中收長頭髮的學生嗎……”
夜鵬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長頭髮的學生？家長，你的意思是你的孩子是個男的，頭髮是長的嗎？”
“是的……夜鵬老師，我的孩子叫陸予安，我是他爸爸陸良幸。”
對方頓了一下，聲音開始往下沉：“夜鵬老師……就是我家孩子之前是很正常的，但在初中那三年，他迷上了你們現代人說的cosplay。他就想留長髮。”
“後面好像因為這個原因被同學孤立和霸凌。”
“那些導致他一首在初一不敢上學……”
夜鵬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按了擴音，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教案邊緣，聲音放平了：“那家長你詳細跟我說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陸良幸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己經存放了很久、現在才被翻開的沉重：“他初一的時候，只是頭髮比別的男生稍微長一點。到了初二，他跟我們說他想留長，我們也沒多想，就讓他留了。後來他開始穿一些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衣服，說是cosplay。再後來，他就不怎麼願意去學校了。”
“老師，你不知道，他每天出門之前都要在鏡子前面站很久。不是愛美，是害怕。他怕自己的頭髮被人看見，怕自己的衣服被人笑。他試過剪短，剪短了又哭。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跟我們說過一次，說班上有幾個人，課間會來拽他的頭髮。拽完就跑，他在後面追，他們就笑。有一次他被拽倒在地上，膝蓋磕破了，回來也沒跟我們說。是後來他媽媽給他洗校服的時候，在褲子上看到血，才知道的。”
“他後來就不敢去學校了。每天早上都說肚子疼，頭疼，噁心。我們帶他去醫院檢查，什麼都查不出來。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太大。我們問他，他什麼都不說。問急了，他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後來他媽媽在他書包裡翻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句話——‘你能不能別留長頭髮了，你看起來像個怪物。’”
陸良幸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重新整理那句話的重量。夜鵬沒有接話，只是把手機往桌面中間挪了挪，像是在替那道還沒被說完的資訊留出剛好能落下的空間。
“老師，他現在每天在家，不怎麼出門。我們跟他說話，他偶爾應一句，大部分時候就是點頭搖頭。他媽媽給他剪短過一次頭髮，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兩天沒出來。我們後來就再也不敢動他的頭髮了。”
“他快一年沒去學校了。”
不難，是我偷懶了。後面那段對話我光顧著把資訊塞完，語氣和神態都丟了。補上。
“那就先這樣。地址發我，我這兩天抽空過去。”夜鵬的聲音放得很平，像是在替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承諾找一個剛好能落下的位置。
“好好好，老師您忙，您忙。”陸良幸連說了兩遍，像是怕自己說慢一拍那邊就會結束通話。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尾音往上輕輕挑了一下：“我等您訊息。”
那一聲“等”說得很輕，但夜鵬聽出來了，那不是客套。那是他在電話旁邊坐了很久、終於等到一個可以撥出去的號碼之後，才敢說出口的兩個字。
“嗯。”夜鵬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回桌面上。夜鈺思從對面探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等一個己經確認過的答案。
“大哥，我也想去……”
“好好好，鈺思跟我去。”夜鵬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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