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雨水浸透衣衫，寒意一絲絲滲入骨髓，連同那顆本己千瘡百孔的心，也彷彿一同凍結、沉入無邊冰冷的深潭。
視野被雨水和淚意模糊成一片，只有喧囂的雨聲充斥耳膜，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孤絕中，一雙墨色錦靴，悄無聲息地，踏破了積水的鏡面，出現在他低垂的視線裡。
顧惜朝睫毛上的水珠顫了顫，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雨水順著髮梢流進眼眶，帶來一陣酸澀的刺痛。
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來人一襲墨色衣袍，那顏色比陰沉的天空更深沉，比廊下的陰影更純粹，彷彿是從這場滂沱大雨中暈染而出的水墨，孤峭而醒目。
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卻隔絕一切的墨玉面具。
面具之後，那雙深邃的眼眸正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憐憫，沒有驚訝，平靜得如同古井寒潭。
那人手中執著一柄素色的油紙傘，恰好將顧惜朝頭頂那片肆虐的風雨盡數遮擋。
嘩啦啦的雨聲驟然被隔絕在傘外，只剩傘面承接著雨滴時發出的、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將他籠罩在一片突兀的、帶著木樨清漆氣味的靜謐之中。
冰冷的雨水不再首接砸落，可身上刺骨的溼冷和心頭的荒涼並未因此減少半分。
顧惜朝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聲音低啞得幾乎被雨聲吞沒：
“公子……你走吧。”
他垂下眼簾，避開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晶瑩的水珠順著長睫滾落，沒入早己溼透的衣襟，那溫度，滾燙得灼人，“我給不起……你要的代價了。趁著還能脫身，快走。”
他幾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說出這句話，既是絕望的認命，也是對眼前之人最後一點微弱的、不合時宜的善意。
雨聲淅瀝，傘下的空間靜謐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半晌，君玄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清晰、平穩，沒有任何起伏，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顧惜朝混沌的腦海：
“再加十年。”
幾乎就在同時，凌亂而迅捷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數十名身著統一黑衣、氣息精悍冷肅的侍從魚貫而入，行動迅捷而有序，瞬間將不大的庭院把守得密不透風。他們身後，傳來顧叔母氣急敗壞、越來越近的叫罵：
“你們是什麼人！竟敢擅闖民宅！還有沒有王法了！信不信我立刻去報官！把你們都抓起來！喂！站住！別碰那些箱子！那是我們顧家的東西！”
吵嚷聲、阻攔聲、器物碰撞聲亂成一團，卻絲毫未能影響黑衣侍從們分毫。他們像一道黑色的鐵壁，將所有的喧囂與惡意隔絕在外。
那句“再加十年”，混雜著顧叔母刺耳的尖叫，在顧惜朝嗡嗡作響的耳中反覆迴盪。
他怔怔地看著傘下那人，雨水順著他墨色的衣角滴落，在地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對方只是靜靜地伸出了一隻手，手掌寬大，骨節分明。
所有的猶豫、絕望、自我懷疑，在這一刻，被這簡單到近乎粗暴的承諾和這隻伸出的手，擊得粉碎。
顧惜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死灰般的沉寂被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光亮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抬起自己冰涼顫抖、沾滿雨水和泥汙的手，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搭上了那隻乾燥溫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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