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鑑裡散發出絲絲涼意，卻驅不散君玄眉宇間的沉凝。
他獨自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捏著一份墨跡猶新的密摺，那是安之剛剛呈上，還帶著暗線傳遞時特有的、近乎無聲無息的緊迫。
跳動的燭火映在他深邃的眸子裡，明明滅滅。
摺子上字字句句，揭開了北地災情背後更猙獰的瘡疤。
旱魃肆虐是真，然最嚴重的北蜀郡，其慘狀卻大半源自人禍。
北蜀郡守，乃太師門下走狗，貪墨成性。
朝廷明令開倉，他便做足了表面功夫，甚至在眾人面前捶胸頓足，涕淚橫流，訴說著府庫空虛、自家亦將斷炊的“困窘”。
暗地裡，卻早己將糧倉搬空大半，盡數藏入自家堪比小型堡壘的私庫之中。
北蜀官場，經年累月，早己被他經營得鐵板一塊，上下沆瀣一氣，不僅欺上瞞下，更刻意驅趕轄內流民南下，任其成為衝擊他處的“禍水”。
這己非簡單的貪腐瀆職，而是有條不紊的禍心。
有人在借這天災，火上澆油，要將這民怨的燎原之火，引向京城，燒向這九五至尊的龍椅。
他們要看的，就是皇帝在沸騰的民怨與失控的局勢面前，如何焦頭爛額，如何威嚴掃地。
君玄緩緩合上密摺，指尖在光滑的紙面上輕輕劃過。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堅毅的側影，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冷的銳芒，如同雪原上驟然閃過的刀光。
“這北蜀郡守，”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靜謐的書房內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不是喜愛囤積糧秣，以百姓血肉滋養自家倉廩麼？”
佇立陰影中的安之，無聲上前半步，垂首聆聽。
“此事，倒也好解決。”君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近乎虛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寒意，“他不是有座堆滿民脂民膏的私庫麼？安之，派人去，替他……好生‘洩一洩’。”
“是，陛下。”
安之的聲音同樣低沉平穩，毫無波瀾，彷彿接下的不是一樁足以震動北地、甚至掀起腥風血雨的密令，只是一件尋常差事。
他躬身，身影如同融入燭光未及的暗處，悄然退去。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冰融化的細微嘀嗒聲。
君玄向後靠入椅背，抬起手，指尖抵住抽痛的額角，緩緩揉了揉。
燭火將他孤高的身影投在身後巨大的屏風上，顯得有幾分料峭。
朝堂之上，袞袞諸公，看似恭敬，實則各懷鬼胎。
他有個鬼的親信，放眼望去，全是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從他手中撕扯權柄的野心之輩。
他們想演戲，想看戲，想在這天災人禍的亂局中，為自己搏一個更大的前程。
好啊。
君玄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案頭那彷彿凝聚著北地血淚與貪慾的密摺上，眼神沉靜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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