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拉緊衣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系衣帶的動作帶著一種倉皇的笨拙。
“溫殊,你告訴我,這些傷……是誰幹的?!”阮星星按捺不住,聲音因憤怒而拔高,“我去找他!光天化日,還有沒有王法了!”
“不用你管。”溫殊的聲音低啞乾澀,避開了他的目光,只顧低頭整理衣衫。
“溫殊!”阮星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觸及到紗布下的凸起,又像被燙到般鬆開,但語氣更加急切,“捱打不出聲的嗎?任人欺負?我們去報官!我就不信,天子腳下,還沒人能治得了這種暴行!”
“我說了——不用你管!”溫殊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因激動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聲音驟然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尖銳的破音,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痛苦、屈辱,還有一絲阮星星看不懂的、深重的無力與恐懼。
阮星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震住了,一時語塞。
溫殊深吸一口氣,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壓下翻騰的情緒,他別開臉,聲音重新低下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醫館的錢,我會湊夠了還你。多謝你送我來。”
“溫殊!”阮星星又急又氣,“你不能這樣!我爹從小就教我,只要自己還有力氣,被人欺負了就要打回去!不然只會換來變本加厲!你可是狀元!朝廷命官!毆打官員是犯法的!”
“我說,不用你管。”溫殊一字一頓地重複,聲音冷得像冰。
他不再看阮星星,掙扎著下了窄榻,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地朝醫館外走去。走到門口,他頓了頓,背對著阮星星,極輕地說了一句:“藥錢我會還。還是……謝謝你。”
然後,頭也不回地融入了門外漸濃的暮色。
阮星星愣在原地,看著那消失在街角的、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的瘦削背影,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難以置信堵在胸口。
怎麼會有人……被打成這樣,都不反抗,甚至連說都不願說?
一夜輾轉難眠。
第二天上工時,阮星星藉著休息的空隙,裝作不經意地向工部幾位訊息靈通的同僚打聽:“哎,你們聽說過這屆的狀元,溫殊溫大人嗎?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狀元啊?知道知道!”一人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羨慕,“那可是了不得,聽說首接被太師收入門下了!太師啊!那是何等人物?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天下!能入太師門下,那前途,嘖嘖,不可限量啊!”
“是啊,”另一人也點頭附和,“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咱們還在為這摘星樓的一磚一瓦撓頭,人家己經是太師跟前的紅人了,以後怕是平步青雲,指日可待嘍。”
“我倒覺得咱們蓋樓也不差!”旁邊一個年輕匠人插嘴,眼睛發亮,“等這摘星樓蓋成了,咱們的名字可是要刻在功德碑上的!那是要流傳後世的!想想自己的名字能和這座樓一起被後人記住,多帶勁!”
“對對對!你這麼一說,我又有力氣搬磚了!”
眾人笑談著,話題很快又轉到別處。阮星星卻愣在了原地,耳邊反覆迴響著那幾個字——“太師門下”。
太師……
自那以後,阮星星還是會時不時地去看望溫殊。
他買了些便宜的傷藥膏,一些易於存放的乾糧、肉脯,悄悄放在溫殊那扇總是緊閉的、斑駁的舊木門外。
因為他發現,溫殊更瘦了。
他覺得,這肯定跟那些傷有關,也跟……或許根本吃不上什麼像樣的飯菜有關。
溫殊很少見他。
偶爾阮星星去得巧,能碰到他剛好回來或出門,溫殊也只是點點頭,眼神平靜無波,客氣而疏遠地說一句“謝謝”,便再無他話。
那份禮貌,更像是一種堅硬的殼,將他所有的真實情緒與傷痛,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拒人於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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