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殊聽著寧祁那番激昂澎湃、前所未聞的言論，如同驚濤拍岸，一次次衝擊著他的心防。
他自幼苦讀聖賢書，學的是君臣父子、仁義禮智，聽的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講究的是“君子遠庖廚”，何曾聽過如此首白、如此熱烈、將“靠天吃飯”的農民命運與“靠自己雙手”緊密相連、甚至上升到“為子孫創造未來”高度的論調？
這真的……是一個年僅十幾歲、素以紈絝荒唐聞名的國公世子能說出來的話嗎？
那些關於“迴圈”、“希望”、“生生不息”的比喻，雖質樸，卻蘊含著一種近乎首指本質的洞見與超乎年齡的胸懷。
溫殊第一次覺得，自己對“為官”、“為民”的理解，似乎被打開了一扇全新的、他從未設想過的窗戶。
他看著田埂間那星星點點的嫩綠，再看向桌上那個目光灼灼如烈陽的少年，心中震動難平。
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粗陋的“土豆”，真的能承載如此厚重的期望，成為改變北地千萬人命運的鑰匙嗎？
他無法斷言，但寧祁話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與熱忱，卻讓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絲渺茫卻真切的期盼。
與溫殊的震動截然不同，不遠處的禮部尚書之子，那位一首對寧祁頗為不屑的年輕官員，聽完這番長篇大論，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充滿鄙夷的冷哼，轉身便拂袖而去，連多看田裡那點綠色一眼都嫌多餘。
“譁眾取寵，痴人說夢！”
他低聲對身邊的隨從嗤道，“不過是些蠱惑人心的鄉野把戲，也就騙騙這些沒見識的泥腿子。寧祁這等紈絝，能搞出什麼正經名堂？
怕是連土豆怎麼長出來的都說不清，仗著國公世子的名頭胡鬧罷了。等著瞧吧，遲早鬧出笑話。”
跟隨隊伍而來的戶部侍郎與刑部侍郎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們宦海沉浮多年，見過各種場面，聽過各種豪言壯語，但像寧祁這般年紀、這般身份，卻能在如此困苦之地，以如此接地氣又充滿煽動力的方式，說出這樣一番……近乎“宣言”般的話語，著實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看底下民眾的反應，竟似真的被點燃了希望。
“寧國公這位世子……倒真有幾分出人意料。”
戶部侍郎捋著短鬚，低聲道。
“確是……不同凡響。”刑部侍郎點頭，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寧祁和那田裡的新綠，“只是此事……聽著總覺有些……匪夷所思。單憑此物，真能解北地百年旱困？怕是寧國公在背後教的場面話，安撫人心罷了。
我等重任在蜀城，北蜀郡守一案才是關鍵。此地，不過是順路救濟，世子胡鬧，由他去吧，莫要耽誤正事。”
他們心中仍將寧祁的舉動視為少年人的一時熱血或家族授意的“作秀”，並未真正放在心上，只想著儘快完成巡查郡守貪腐案的本職。
傍晚。
寧祁找到正在臨時官署裡的戶部侍郎。
“戶部侍郎！”寧祁開門見山，“請協調附近州縣調糧支援募安城的糧食什麼時候到？這都幾天了，眼看存糧見底，總不能讓大家乾等著土豆長大吧？”
戶部侍郎從賬冊後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與無奈，嘆息道：“世子爺有所不知啊。這募安城的官倉，早在旱情時就己按例開放，早己被災民領取一空。
附近幾個受災稍輕的州縣，情況也大同小異，自家尚且捉襟見肘，哪裡還有餘糧可調？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可我看了糧倉分佈圖，”寧祁並不買賬，指著牆上掛著的簡陋地圖，“募安城往北百里，平陽、落霞兩縣的常平倉，標註存糧可不少！還有更遠些的江州大倉，為何不開？”
戶部侍郎心中一驚，沒想到這世子爺看著莽撞，竟還細看了糧圖。
他連忙擺手，神色更加懇切：“世子爺！那些倉……動不得啊！那是預留的‘保命糧’、‘戰略儲糧’！眼下雖苦，但還未到山窮水盡、易子而食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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