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驛前原本寬敞的空地,此刻己被黑壓壓的人群填滿、擠壓。
他們像一道由破衣爛衫、枯瘦軀體和絕望眼神匯成的濁浪,拍打著臨時拉起的、搖搖欲墜的官差人牆。
聲浪嘈雜沸騰,將初冬的寒意都驅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人的、瀕臨爆炸的躁動。
北蜀郡守被人七手八腳架到了一張不知從哪兒搬來的高腳方桌上,官袍下襬皺巴巴地垂著。他強作鎮定,揮舞著雙臂,聲音拔得又尖又細,試圖蓋過下面的喧囂:
“各位父老鄉親!靜一靜!聽本官一言!糧食!糧食一定會有的!朝廷……朝廷不會不管大家!只是……只是庫中存糧確實緊張,需從長計議,分批發放!大家萬不可再衝擊官府,這是重罪啊!先散去,容本官籌措……”
“呸!鬼話連篇!”他話未說完,就被下面一聲嘶啞的怒吼打斷,“上次你也這麼說!結果呢?把我們攆到山上的破廟裡,頭兩天還有幾碗清湯寡水的粥,後來呢?連米糠都見不著了!”
“對!我兄弟就是餓死在廟門口的!說好的糧食呢?被狗吃了嗎?!”
“我們要糧!現在就要!不給就砸了這狗官的老窩!”
憤怒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人群開始更用力地向前擠壓。
郡守站在桌上,只覺得腳下的木板都在隨著人群的憤怒而顫抖,額角的冷汗流進眼裡,刺得生疼。
他正待再編些說辭安撫,一個衙役連滾爬地從側面擠過來,臉上毫無人色,湊到他腳邊顫聲急報:“大、大人!不好了!西城和南城的兩處官倉……被、被流民砸開了!裡頭……裡頭是空的!早就空了!糧……糧沒了!”
“什麼?!”郡守如遭雷擊,眼前猛地一黑,差點從桌上栽下來。
他最後的底牌,那用以搪塞、拖延的“官倉餘糧”,竟在此刻被赤裸裸地揭穿——是空的!
這訊息不知怎的,立刻在躁動的人群中炸開。
“聽見沒?!糧倉是空的!狗官把糧食都貪了!”
“怪不得發不出糧!糧食都進了他的私庫!”
“砸!砸了這吸血的衙門!把我們的糧食奪回來!”
絕望瞬間轉化為滔天的怒火,人群徹底沸騰,前排己經有人開始推搡、衝擊官差組成的人牆,石塊土塊開始凌亂地飛向官驛大門和站在高處的郡守。
“各位!冷靜!聽本官說……”
郡守的聲音徹底被淹沒,他徒勞地揮舞手臂,臉色慘白如紙。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許多、帶著京城官腔的聲音響起,雖不高亢,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
“諸位父老,且慢動手!”
戶部侍郎在幾名錦衣衛的護持下,走到了人群視線可及之處。
他並未站上高桌,只是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地掃過激憤的人群,雖心中同樣緊繃,面上卻盡力維持著鎮定。
“此乃欽差戶部侍郎,奉皇命特來北蜀稽查錢糧!”北蜀郡守如抓住救命稻草,急忙嘶聲介紹。
人群稍稍一滯,目光聚焦在這位氣度不凡的京官身上。
“戶部侍郎?比郡守還大?”“京裡來的大官?”
戶部侍郎抓住這短暫的安靜,提高聲音:“糧食之事,關乎生死,本官與刑部侍郎既己至此,便絕不會坐視不理!此事,朝廷定會查明原委,給諸位一個交代!但衝擊官府,形同造反,非但解決不了饑荒,反而會引來大軍鎮壓,屆時玉石俱焚,豈不更糟?大家所求,不過一口活命糧,朝廷亦知民生疾苦!請諸位暫且退後,容本官與刑部侍郎立刻著手,清查倉廩,籌措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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