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六接過，快速掃了幾眼，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更沉了一些。
他將信紙重新摺好，連同其他幾封有類似印記的信件單獨歸攏，放入一個早己準備好的、貼著封條的硬皮匣中。
“此事牽扯重大，己非北蜀一地所能決斷。”
劉六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所有證物，尤其是涉及朝中大員的，一律加封，由我等親自押送回京，面呈陛下。如何處置，自有聖裁。”
他看了寧祁一眼，那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他此刻心中的驚濤駭浪與五味雜陳：“寧世子，有些事，看見了，記在心裡便是。該說的，不該說的，需有分寸。”
寧祁默默點頭。
他明白劉六的意思。他們這些“勳貴子弟”被扔到這北地來，或許有歷練之意，但更多是一種微妙的平衡與觀察。
衝鋒陷陣、查案拿人是錦衣衛的事，而他們，目睹這一切，或許本身就是一種“課程”。
看著錦衣衛們有條不紊地將一箱箱金銀珠寶搬出，將一捆捆賬冊信函封裝貼條，寧祁心中那股初入北地時混雜著新奇、不甘乃至幾分玩鬧的心思，早己被眼前這赤裸裸的貪婪、殘酷的真相沖擊得七零八落。
朝堂，官場。
果然不是他曾經想象中，或是父輩口中輕描淡寫的那個樣子。
利益交織如羅網，誰又能真正說得清，看得透？那看似光鮮亮麗的袍服之下，究竟藏著多少蝨子，多少膿瘡？
而他們寧國公府，曾經，現在，又在這張網的什麼位置？
他站在漸漸被搬空的密室裡，只覺得初冬的寒意，前所未有的真切，絲絲縷縷，沁入了骨髓。
——
御書房內的燭火卻比平日燃得更旺些，將君玄映在窗上的影子拉得頎長而孤峭。
他剛擱下批閱奏章的硃筆，安之便如同夜行的貓，無聲地自陰影中滑出，將一隻不過巴掌大小、卻以火漆和玄鐵細鎖封得嚴嚴實實的銅管，雙手呈至御案之上。
還奉上幾本賬冊和密信，都是關鍵證據。
安之垂首，退後，重新融入那片燭光搖曳不到的黑暗裡。
君玄的目光落在那枚火漆印上——並非官印，而是一個極其簡練的、彷彿信手塗鴉的火焰紋。
這是他麾下那支不存於任何明面名錄、只對他一人負責的“暗線”最高等級的密報標識。
建立它耗費的心血與代價，唯有他自己清楚。
而它最大的價值，便在於一個“快”字，快過驛站八百里加急，快過錦衣衛的飛馬傳書，甚至……快過某些人銷燬證據、抹平痕跡的速度。
指尖拂過冰涼的銅管，內力微吐，精巧的機括應聲而開。
裡面是幾卷薄如蟬翼、卻韌性極佳的素帛，上面以密文寫就的報告，詳述了北蜀郡守伏誅、抄家、密信賬冊現世等事，措辭簡練，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只陳述事實。
然而，事實本身己足夠驚心。
君玄的目光在“太師府私印”、“前戶部尚書”、“分潤”、“孝敬”等字眼上停留了片刻。
坐不住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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