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傳遞一個明確的訊號：天朝，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予取予求的冤大頭。
君玄放下奏摺，取過一旁的硃筆，蘸飽了殷紅的墨汁。
他沒有在鴻臚寺擬定的意見上批示，而是另起一行，在那份詳列著西戎與東海索求物資清單的附件旁，筆鋒沉穩有力地寫下了兩個硃紅大字：
“駁回。”
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擱下筆，他喚來候在外間的小財子。
“將此折發還鴻臚寺。” 君玄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之力，“告訴尚書，東海、西戎所請借貸物資之事，朕己覽悉。然則，我天朝近年來亦有諸多用度，國庫並非無限。
所謂借貸，當以平等互惠為基。西戎若真心求取糧食布匹，當以等值良馬或金銀相易；東海若需我朝器物，亦須以公允之價貿易。昔日舊例，多有不合時宜之處，自今日起，一概依新章辦理。”
小財子躬身雙手接過奏摺，瞥見那鮮紅的“駁回”二字，心頭一凜，連忙應道：“是，奴才遵旨。”
他知道，陛下這道旨意一下，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接下來的朝堂，怕是不會太平靜了。西戎與東海使團，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君玄只是重新拿起另一份奏摺，目光己然移開，彷彿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政務。
該亮出的爪牙，總要亮出。
該劃清的界限，必須劃清。
富饒，不是任人宰割的理由。
懷柔，也需有雷霆為伴。
這“慣例”，是時候由他來打破了。
翌日早朝，金鑾殿上，莊嚴肅穆。
隨著鴻臚寺官員出列，將昨日陛下駁回東海、西戎借貸請求的旨意大致傳達，並委婉提及使團的不滿情緒後，殿內原本肅靜的氣氛頓時泛起波瀾。
果不其然，此事迅速成為朝議的焦點。
大部分臣子，尤其是那些秉持“懷柔遠人”、“以德服夷”傳統理念的文臣，以及部分擔心邊境生事、力求安穩的武將，紛紛出列陳情。
“陛下！”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地上前，聲音懇切，“東海、西戎雖為外邦，然近年來朝賀不斷，禮數週全。此番借貸，雖數額不小，然於我天朝不過九牛一毛。若斷然拒絕，恐寒了遠人之心，有損我天朝上國仁德寬厚之名啊！”
“臣附議！” 另一位大臣緊接著道，“西戎鐵騎，東海舟師，雖不及我天朝兵威，然亦不可小覷。如今北方邊境暫無戰事，東海航道亦算平穩，何必因些許錢糧物資，徒惹紛爭？些許恩賞，換取邊境安寧，商路暢通，實乃以小博大，利在千秋。”
“是啊陛下，” 又有官員補充，“更何況，借貸之事早有成例。先帝在時，亦多次應允。若驟然更改，恐令外邦疑心我朝政策反覆，反而滋生事端。不如……酌情削減部分，以示恩威並施，亦全兩國顏面。”
贊同應允借貸的聲音此起彼伏，理由無非是“維繫邦交”、“避免邊釁”、“遵循舊例”、“彰顯仁德”。
他們言辭鑿鑿，引經據典，彷彿拒絕了這“些許”物資，天朝就要揹負上“不仁不義”、“引發戰禍”的罪名。
反對的聲音並非沒有，卻顯得微弱而孤單。
只有幾位少數洞悉西戎、東海貪婪本性的官員，雖力陳借貸之弊，指出這是養虎為患，強調當以強硬姿態確立新的交往規則，但在龐大的“主流”意見面前，他們的聲音很快被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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