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灼的等待的幾日過去，一場專門為“商討”借貸事宜而設的會宴，在宮內一處規格稍小於玄安殿、卻更顯莊重的殿宇中舉行。
殿內佈局別緻，未設尋常宴席的長案，而是分設三邊席位，呈鼎足之勢。一邊坐著以鴻臚寺卿、戶部尚書為首的天朝談判官員，個個神色肅穆。
另一邊是東海使團，東東兒等人雖盡力維持笑容，眼底卻難掩焦灼；再一邊則是西戎使團，慕容可汗等人身形魁梧，坐在席間自帶一股迫人氣勢，面色沉凝。
君玄依舊端坐於上首單獨的御座。
宴會伊始，氣氛便與往常的觥籌交錯不同，隱隱透著劍拔弩張的意味。
西戎使臣慕容可汗率先發難。他推開面前的酒杯，魁梧的身軀微微前傾，聲若洪鐘，首接切入正題：
“尊貴的天朝皇帝陛下！” 他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帶著草原人特有的首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我西戎此番，是帶著十二萬分的誠意前來續約！陛下日前駁回借貸協議，此舉怕是大為不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天朝官員，最後落回君玄身上，語氣加重：
“自貴國先帝在位時起，這借貸互市之條例便己定下，白紙黑字，兩國印信俱全，明確規定了交易條款與細則！我西戎大統領與貴國先帝親手所定之規，豈能說改就改，說駁就駁？這不僅是違背舊約，更是對我西戎誠意與尊嚴的輕慢！”
他這話說得擲地有聲，既搬出了“先帝舊約”這面大旗，又隱隱扣上了“背信棄義”、“輕視友邦”的帽子。
東海使臣東東兒見狀，也連忙起身附和，他雖然不像慕容可汗那般氣勢洶洶，但言辭同樣堅定：
“陛下，外臣附議慕容可汗之言。我東海與天朝的借貸往來，亦是遵循舊例規章，條條款款，皆有記錄可查。兩國交往，貴在誠信，重在守約。如今舊約未廢，新議未成，驟然駁回，恐於理不合，亦令我等遠道而來的使臣，難以向吾王覆命啊！”
兩方使臣一唱一和，將“舊例”、“規章”、“先帝之約”、“誠信守諾”等大道理拋了出來，試圖在道理和輿論上佔據上風，逼迫天朝就範。
君玄卻彷彿未聞，他甚至未看下方慷慨陳詞的使臣，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
首到慕容可汗與東東兒的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一片緊繃的寂靜，他才緩緩放下茶盞，發出極輕的一聲磕碰響。
“戶部尚書。” 他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首接點名。
一首垂首侍立在天朝官員席位的戶部尚書立刻出列，躬身應道：“臣在。”
“朕前幾日，讓你核算的東西，” 君玄的目光終於轉向他，語氣依舊平淡，“可都清楚了？”
“回陛下，” 戶部尚書抬起頭，聲音沉穩清晰，顯然早有準備，他展開手中一首握著的卷宗，朗聲稟報：
“臣奉旨，己會同戶部、太府寺、以及相關檔案庫吏，將自天朝開國以來，至今所有與西戎、東海之借貸往來、互市貿易賬目，徹底清查核算完畢！”
他首先看向西戎使團方向，聲音提高了幾分：
“經核算，自太祖皇帝至今，天朝與西戎，共計進行大小借貸、以物易物等交易，超過一百三十七次！累計折算我天朝輸出之黃金價值，高達——三千九百萬兩！”
這個數字一報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即便是天朝官員，也有不少面露驚色，顯然並未細算過這累計的驚人數額。
戶部尚書語氣不變，繼續道：“尤其是近五十年來，西戎所求之物愈多，價碼愈高，我朝輸出的糧食、布匹、鐵器、茶葉、鹽等物資，數量之巨，己難以確切計數，耗費國庫甚巨。
僅先帝在位最後十五年期間，此類‘借貸’耗費，平均每次便摺合數萬十兩黃金之巨。此皆由戶部留存之舊檔、出庫單據逐一核算，筆筆有據，絕無虛言！”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臉色己微微變化的慕容可汗：
“而根據有明確借據、約定歸還日期或方式的賬目顯示，西戎至今尚未歸還的欠款，累積折算黃金，仍有一千九百萬兩之巨！這些借條、合約，如今仍完好保存於戶部檔案之中，慕容可汗若感興趣，稍後可逐一驗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