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西戎,戶部尚書轉向東海使團,語氣稍緩,但內容同樣清晰:
“至於東海,往來次數與數額雖不及西戎,然經核算,歷年借貸中,迄今未按約歸還、或折價未抵的部分,累積亦有九百萬兩黃金之數。相關賬目憑證,亦己備齊。”
戶部尚書稟報完畢,合上卷宗,退回原位。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方才西戎與東海使臣口中義正辭嚴的“舊例”、“規章”、“誠信”,在這份冰冷、具體、觸目驚心的龐大債務資料面前,驟然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滑稽。
三千九百萬兩黃金的輸出,一千九百萬兩的未還欠款(西戎),九百萬兩的未清債務(東海)……
這哪裡還是什麼“友好互助”、“互通有無”的借貸?這分明是一場持續數百年、數額驚人的單向掠奪與債務積累。
君玄的目光,這才緩緩掃過下方臉色變幻不定的西戎與東海使臣,最後落回那摞厚厚的卷宗上,聲音依舊平淡,卻彷彿帶著千鈞之重:
“舊例?規章?” 他輕輕重複了這兩個詞,語氣裡聽不出喜怒,“朕,看到了。”
戶部尚書那清晰而冰冷的數字,如同重錘般敲擊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三千九百萬兩黃金的累計輸出,近兩千萬兩的未償債務……
這些龐大的數額,瞬間將西戎與東海使臣先前那套“遵循舊例”、“誠信守約”的冠冕堂皇之詞,撕得粉碎,露出了其下赤裸裸的、持續數百年的索取與積欠的本質。
殿內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
天朝官員們臉上除了震驚,更多了幾分壓抑的憤怒與瞭然——原來國庫多年來捉襟見肘、寅吃卯糧,除了內部龐大的開銷,竟然還有如此鉅額的、幾乎被“慣例”所掩蓋的對外“失血”。
君玄的目光,如同寒潭深水,平靜地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諸卿現在可明白了?” 他的目光掠過自家那些面露恍然與憤然的臣子,“我天朝國庫,何以常年空虛,何以寅支卯糧,捉襟見肘?”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絲銳利的審視:
“不僅是因為宮室修繕、河道治理、軍備邊防、百官俸祿……這些本身的花銷巨大。”
他的手指,輕輕點向戶部尚書剛剛合上的那摞厚重卷宗,彷彿點在了那段被粉飾的歷史與沉重的現實上:
“更是因為,有如此鉅額的‘外債’,年復一年,只進不出,掏空著國庫的根基。寬容換來的,並非感恩與清償,而是變本加厲的索取,與這越來越龐大的、無人提及的‘空缺’。”
這番話,如同驚雷,徹底點醒了尚有些懵懂或心存幻想的官員。
原來,他們引以為傲的“天朝上國慷慨”,在對方眼中,或許只是軟弱可欺的“冤大頭”;他們竭力維持的“邊境安寧”,竟是以如此驚人的、持續失血為代價。
西戎使臣慕容可汗的臉色,在最初的驚愕過後,迅速轉為一種混合著尷尬、惱怒與狡黠的複雜神色。
他猛地站起身,虯髯因情緒激動而微微顫動,聲音依舊洪亮,卻失去了最初的理首氣壯,帶上了幾分強詞奪理的蠻橫:
“陛下!您說的這些……這些陳年舊賬,都是多少輩子以前的老黃曆了!” 他揮舞著手臂,試圖將那些沉重的數字揮開,“我們草原上的大統領都換了不知道多少代了!誰知道當年的契約還作不作數?那些舊賬,時間太久,早就說不清了!”
他避開“債務”這個核心,試圖用時間的久遠和人事的變遷來模糊焦點,將問題重新拉回到眼前的“交易”上:
“我們西戎這次來,是帶著滿滿的誠意!帶著最好的駿馬,最醇的美酒!我們只想談好眼下的這次交易,按照……按照以往友好的方式,各取所需!那些陳年往事,何必再提,徒傷和氣?”
東海使臣東東兒也連忙幫腔,雖然語氣不如慕容可汗激烈,但也試圖將話題引開:“是啊,陛下,過去之事紛繁複雜,難以逐一釐清。不如著眼當下,商談此次互市細節,方是務實之舉。”
他們企圖用“歷史問題說不清”、“著眼於當前合作”的說法,來回避那如山般沉重的債務問題,繼續維持那種不對等的“交易”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