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沉在水底的朽木,被暗流裹挾著,一點點浮上渾濁的水面。
姜願睜開眼時,視野裡是低矮搖晃的船板,縫隙裡滲下昏黃的光。
他動了動手指,觸到冰冷的鐵鏈,和身邊其他同樣瑟縮顫抖的身體——他們不是人,是貨物。
是阿時,用盡全身力氣拖著他,在刺骨的河水裡拼命划動。
姜時水性其實不算好,嗆了好幾口水,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卻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不敢鬆手。
首到指尖觸到泥濘的河岸,兩人像破布袋一樣癱倒在蘆葦叢裡,姜時才後知後覺地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哥哥最後鬆開手的眼神,那片灰燼般的死寂,比河水更讓他心慌。
哥哥不說,但姜時懂,若不是心被碾碎成了齏粉,哥哥絕不會放開他。
沒等他們從瀕死的虛脫中緩過氣,更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一艘路過的貨船靠了岸,幾個面目模糊的漢子像打量牲口一樣看著他們。“正缺兩個湊數,模樣倒還將就。”
他們被粗暴地拖上船,扔進底艙。沒有人在乎他們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京城某位貴人的“採買”名單上少了幾個名字,他們就是填上去的物件。
京城,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沒有身份文牒,沒有過往來歷,連身上蔽體的溼衣都破敗不堪。
而更殘酷的變化發生在姜願臉上——柳夫人灌下的那碗藥,藥性在顛簸中徹底發作。他左頰肌膚形成一片暗紅發紫的巨大斑痕,猙獰地吞噬了原本清俊的輪廓。
人牙子對著他的臉啐了一口:“晦氣!砸手裡了!”
輾轉數道手,他們最終被賣進了“溫柔鄉”。
因為臉上的瑕疵,姜願甚至失去了待價而沽的資格,只被隨意丟了個名字“青衣”,憑著還能彈琴,留在樂坊裡充數,掙幾個銅板。
姜時成了“青葉”,在後院做最髒最累的雜活。
即便卑微至此,活著依舊艱難。
醉酒客人的毛手毛腳是常事,有一次,一個商賈盯上了垂首彈琴的青衣,藉著酒勁將他往暗處拖。
青衣的掙扎像落入蛛網的飛蛾。
是青葉瘋了一樣咬開攔阻的龜奴,那商賈才罵罵咧咧地醉倒過去。
那晚,他們縮在柴房隔壁的雜物間裡。
青衣沒有點燈,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在他半邊完好的臉上,慘白如紙。
他沒有出聲,眼淚卻一首流,悄無聲息地浸溼了滿是補丁的衣袖。
青葉跪坐在他面前,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哥哥,對不起……是阿時沒本事,護不住你……”
良久,青衣抬起臉,淚痕己幹,眼神像一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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