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巷的寂靜被疏影飽含痛楚與憤恨的低吼撕碎，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花辭的心臟。
“花辭！你聽明白了嗎？！”疏影猛地俯身，那雙曾經盛滿信賴與孺慕的眼睛，此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幾乎要將他洞穿，“那婚鑑上白紙黑字，寫的就是你和姜如的名字！蓋著你花家堂堂正正的大印！你以為那是什麼？是柳夫人偽造的把戲嗎？不！那是你們花家的‘體面’，是斬斷我哥哥所有妄想的鍘刀！”
雨水開始飄落，細密如針，打在兩人身上。疏影的聲音在雨幕中愈發清晰，也愈發淒厲：
“而我和哥哥呢？哥哥被灌下毒藥，毀了容！我們像兩條礙眼的野狗，被綁上石頭沉進冰冷的河心！花辭，你知道那河水有多冷嗎？知道哥哥最後看著我、鬆開手時，眼裡是什麼嗎？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死寂！”
他急促地喘息著，雨水混著不知是淚還是汗的水跡從臉頰滑落：“我承認！要不是你小時候在江南，硬拉著怕水的我學會鳧水，我根本不可能拖著哥哥從那條該死的河裡爬上來！是你教我的，花辭！這救命的本事是你給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般的痛楚：“可我依然恨你！恨到骨頭裡！因為哥哥鬆開了我的手——他心死了！是被那紙婚書，被你們花家高不可攀的門第，被這吃人的世道，活生生掐死的！
你不是我的‘辭哥’了……從那一刻起，你就只是‘花辭’，江南花家的三公子，和我們雲泥之別的陌生人！”
疏影的手緊緊攥著花辭的衣襟，指節發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將這些話釘進對方的魂魄裡：“從前種種，無論好的壞的，甜的苦的，從今往後，一筆勾銷！
你們花家的門楣，我們高攀不起，也從未想過高攀！我寧願……我寧願從來沒遇見過你！”
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一步，眼神里是徹骨的疲憊與決絕：“我們欠你，花辭，我認。可你也……你也害死了從前的姜願和姜時。
現在的我們，是疏影和疏桐，只想在這藝樓裡討一口安穩飯吃，過幾天不用擔驚受怕、不用被人像貨物一樣買賣的日子！”
他的目光掃過花辭身上即便狼狽也難掩華貴的衣料，嘴角扯出一個譏誚而悲涼的弧度：“你呢？花三公子，你錦衣玉食，眾星捧月，可你在花家，又算得上什麼？你能違逆家族嗎？你能護得住想護的人嗎？你連一紙真正的婚書都給不了！
別再來了，花辭，別再來攪亂我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別讓你的‘深情’成為我和哥哥新的催命符！滾！滾得越遠越好！”
最後一個字化作決絕的嘶吼，疏影猛地轉身，像逃離瘟疫般衝向後門，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重重關上，將那抹紅色的身影和所有不堪的過去，徹底隔絕在外。
雨，不知何時下大了。
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冰冷的水花，也無情地打在花辭身上、臉上。
他依舊保持著被推開時的姿勢，蜷縮在泥濘溼冷的地面，一動不動。
雨水順著他凌亂的髮梢、青紫的臉頰、昂貴的衣袍不斷流淌。
他分不清臉上那洶湧的溼熱，究竟是上天傾瀉的冷雨，還是從自己眼眶中奔湧而出、滾燙卻瞬間冰涼的淚水。
原來……真相竟然是這樣。
不是哥哥負氣逃離，不是哥哥不想嫁給他。
是那紙蓋著花家印鑑的婚書，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家族無聲的否決與“體面”，化作了摧毀容顏、奪人性命的毒藥與繩索；是他自以為是的“求娶”和“保護”，反而將哥哥推向了更深的深淵。
他錯了嗎？
他跪在父母面前，磕頭懇求，以為磨來了妥協和應允，就是勝利。
卻不知那妥協背後，是另一場更為冷酷的算計與拋棄。
他以為紅衣駿馬、聘禮入門便是承諾，卻不知那承諾在家族利益與世俗眼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為什麼……為什麼他和哥哥，就不能有一個好的結局？
明明他們相遇在最美的年華，明明他們曾擁有過那麼多純粹的快樂與依戀，明明他捧出了一顆熾熱的、毫無保留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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