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深海的古船殘骸，緩慢、滯重地一點點浮出黑暗的水面。
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和渾身無處不在的、綿密鈍痛的痠軟。
眼皮似有千斤重，花辭費力地掀開一絲縫隙，闖入視線的是熟悉的房間，還有床邊朦朧晃動的人影。
“快！少爺醒了！大夫！大夫您快來瞧瞧，我家少爺醒了！” 是葉子帶著哭腔又強壓驚喜的聲音，有些失真，彷彿隔著一層水幕。
雜亂的腳步聲靠近，一隻微涼的手搭上他的腕脈。
花辭混沌的思緒漸漸聚攏，記憶的碎片也隨之湧來——後巷冰冷的泥水，疏影泣血般的控訴與恨意，驛站裡葉子慘白的臉和那些殘酷的真相，還有滂沱大雨中無邊無際的絕望與冰冷……
“嗯……醒了便好。”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醫者特有的平緩，“貴公子此前外傷不輕，又淋了大雨，寒氣入體，以致高燒連日不退。
如今能醒轉，便是闖過了最兇險的一關。老夫再開幾劑調理溫補、化瘀生肌的方子，按時服下。
只是切記，此次損耗極大，近幾日內務必靜臥休養，萬萬不可下床走動，更忌情緒大動，以免傷了根本。”
“是是是，多謝大夫！一定照辦！” 這是大哥花和的聲音，透著顯而易見的如釋重負。
這些聲音，這些關切，此刻聽在花辭耳中，卻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名為“過往”與“欺騙”的壁壘，顯得那麼遙遠，甚至……刺耳。
他緩緩轉動乾澀的眼珠，視線掃過床前圍著的這幾張面孔——焦急的葉子，鬆了口氣的大哥，還有正在收拾藥箱的大夫。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憤怒、悲涼與排斥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
“滾……” 他嘴唇翕動，發出嘶啞微弱的氣音。
“三弟，你說什麼？” 花和湊近了些。
“滾！” 花辭猛地積聚起一絲力氣，聲音陡然拔高，卻因虛弱而顯得破碎，他手臂艱難地抬起，將床邊小几上那碗剛剛晾好的、冒著苦澀熱氣的湯藥狠狠掃落在地。
瓷碗碎裂，褐色的藥汁西濺，染汙了地面。
“你們都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們！”
他赤紅著眼，胸口因激動而劇烈起伏，牽扯到內腑的傷勢，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蒼白的臉上湧起不正常的潮紅。
“哎呀！這、這可使不得！” 老大夫嚇得後退一步，連連擺手，“病人切切不可如此激動啊！心緒不寧，最是傷身，於康復大大不利！需得靜養，靜養啊！”
“三弟！你冷靜些行不行！” 花和皺緊了眉頭，語氣裡帶上了慣常的責備與不解，“看看你自己，跑出去一趟，弄成這副鬼樣子回來！
渾身是傷，高燒昏迷三天三夜！哪裡還有半點我們花家三公子的體統與風範！”
“體統？風範？” 花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譏誚而痛苦的弧度，他猛地抓起手邊的軟枕，用盡力氣砸向花和，“滾！你給我滾！帶著你們花家的‘體統’一起滾！我不想看見你們任何一個人！”
枕頭軟綿綿地落在花和身上，毫無殺傷力，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排斥。
“你！” 花和接住枕頭，臉色一陣青白，但看著弟弟慘白虛弱卻眼神執拗瘋狂的模樣，到底將更重的呵斥嚥了回去，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哼，冥頑不靈！你便好好養著吧，別再拿自己身子胡鬧！”
說罷，他轉身拂袖而去。
老大夫也搖頭嘆息著，囑咐了葉子幾句，匆匆離開這是非之地。
“少爺，您、您別動氣，先把身子養好……” 葉子試圖上前收拾碎片，聲音小心翼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