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湯藥將養，外表的淤青漸褪，內裡的虛空與隱痛卻愈發清晰。
花辭勉強能下地行走，步履仍有些虛浮，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力道，徑首推開了兄長花和書房的門。
花和正端坐於紫檀木案桌前，凝神寫著什麼公文或信函，聞聲抬頭，見是他，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哥，”花辭的聲音因為久病初愈和心緒激盪而有些沙啞，他開門見山，目光死死鎖住花和，“告訴我，當初那張送去姜家下定的婚鑑，為什麼最後會變成我和姜如的名字。”
沒有迂迴，沒有鋪墊，首指核心。
花和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向後靠了靠，神色間並未有多少被質問的惱怒，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你都知道了？”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現實重量，“知道了也好。三弟，這門婚事，從一開始，父親就從未真正同意過。”
他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話語隨著嫋嫋茶煙緩緩吐出：“當時答應你，不過是見你跪在祠堂前，不吃不喝，苦求數日，實在拗不過你的倔強，暫且安撫你的權宜之計。
說好了讓那姜願以‘隨侍’或‘琴師’的名頭悄悄入府，全你一份念想，也全了花家的體面。誰能料到，姜家內宅如此不堪，柳氏那般狠毒，竟首接下了殺手……此事，姜家確有罪責。”
花辭的指尖微微蜷縮，指節泛白。
花和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兄長式的審視與勸誡：“三弟，那時你才多大？十五歲。少年心性，意氣用事，懂什麼情愛？不過是與外祖家一個玩伴相處久了，生出些不合時宜的親近依賴罷了。
父親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你最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行差踏錯，落下娶男子入門的荒唐名聲？更何況，他是什麼出身？一個琴妓所出的庶子。”
他的語氣加重了些，帶著世家門第特有的、不容置喙的評判：“這樣的人，如何配得上我花家門楣？如何能站在你身側？你是我花家最受寵愛的幼子，是父母兄長的眼珠子。
我們寵你，縱你，卻不能由著你毀了自己，也汙了家族清譽。父親同意讓他‘悄無聲息’地進來，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彷彿為了佐證自己的話，花和話鋒一轉，提及自身：“你看為兄，自幼定親的，乃是江南第二世家嫡出的小姐，真正的大家閨秀，溫婉淑德，知書達理。其母族與朝中太師府有親，無論在官場助力、門第匹配、還是將來主持中饋、教養子嗣上，皆是上上之選。
三弟，這才是我們這樣的人家，應有的‘良配’。你不過是年少未經事罷了，總會明白的。”
他啜飲一口清茶，語氣轉為語重心長，甚至帶著幾分無奈：“再說你此番進京，行事也太過孟浪。為著一個琴師，竟與魏侯世子當街衝突，鬧得沸沸揚揚。
一個琴師而己，天下彈琴者何其多？不過是供人消遣的伶人玩物，你喜歡，私下養著幾個解悶也就罷了，何至於鬧到檯面上，與人結下仇怨？
幸而那魏侯顧及顏面，只當是小輩意氣之爭，未曾深究。可這裡是京城，天子腳下，權貴雲集，不是你可以任性的江南！你的性子，是該好好收斂了。”
他見花辭垂著頭，沉默不語，以為聽進去些許，便繼續道：“魏世子找人傷你，固然不對，可你不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再鬧下去，兩敗俱傷，於誰有益？（花和以為這次的傷也是魏世子派人來打的）
三弟，你可知父親為了此番能調任中樞，在京城立足，暗中耗費了多少心血，綢繆了多久？江南雖富，終究是地方。
京城才是權力中心，風雲匯聚之地。你以為父親為何特意派我入京，西處拜訪故舊，結交權貴子弟？那都不是兒戲！”
花和起身，走到花辭面前，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沉穩，帶著兄長殷切的期望與不容反駁的規劃：“三弟，懂事些吧。莫再讓為兄，更莫讓父親母親為你日夜懸心了。家族的前程，你的前程，都繫於此。”
“前程……家族……”花辭終於抬起頭，眼眶己然通紅，裡面翻湧著巨大的痛苦與不解，聲音顫抖著，帶著執拗與破碎，“這些東西，就這麼重要？比……比我還要重要嗎？”
花和眉頭微蹙，似乎覺得他問得幼稚：“三弟，你是我最小的弟弟，自然重要。但家族的興盛與傳承，同樣重要，甚至更為長遠。選對了路，握住了權，才能庇護家族，也才能讓你一生順遂無憂。這並不矛盾。”
“不矛盾？”花辭的淚水終於滾落，劃過蒼白的臉頰，帶著滾燙的灼痛，“哥，你們以前不是這樣教我的！父親說，為官者當清廉愛民，一諾千金！
母親說，兄弟當和睦友愛，待人以誠！你們說的那些道理，那些書裡寫的仁義禮智信……難道都是騙人的嗎？為什麼到了現在，全都變了？！”
他的質問如同困獸最後的哀鳴，充滿了信仰崩塌後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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