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肅殺未散的皇宮回到暫居的驛站，花辭腦中依舊渾渾噩噩。
大殿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帝王染血的劍鋒，滿殿死寂的恐懼，以及那幾份薄薄的“不值”名單背後隱含的驚濤駭浪，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眼前反覆輪轉。
他心亂如麻，在房中枯坐良久，窗外夜色漸深，驛站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不安的光影。
思慮再三，他還是決定去找大哥花和。
花和的書房依舊亮著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醒目。
花辭放輕腳步，走到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輕輕推開了虛掩的門扉。
室內，花和正背對著門口，伏在寬大的書案前，凝神看著什麼，神情專注至極，連門軸輕微的轉動聲和花辭走入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花辭本欲開口喚他，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書案。
案上攤開著書信，墨跡猶新，旁邊還散落著一些看起來像是名單或輿圖的紙張。
他的視線被信的開頭幾行牢牢抓住——
那上面赫然寫著某些他只在最隱秘的傳聞或史書邊角里才見過的字眼，涉及皇權更迭、兵力調動、甚至……與今日朝堂上被斬殺的西戎使臣背後勢力隱隱相關的詞彙。
花辭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又猛地衝上頭頂。
他面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腳下不受控制地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哐當——！”
腿彎撞到了身後一張酸枝木圈椅的扶手，發出突兀而刺耳的聲響。
這聲響終於驚動了沉浸其中的花和。
他猛地一驚，幾乎是本能地將手邊的紙張迅速攏起，這才倉惶回頭。
看到門口站著的是面色蒼白、眼神驚駭的弟弟，花和緊繃的神經才驟然一鬆。
“三弟？你……你怎麼來了也不出聲？差點嚇死為兄。”
“大哥……” 花辭的聲音乾澀嘶啞，如同砂石摩擦，他指著書案，手指微微顫抖，“那信上寫的……那些話……是真的？”
他多麼希望是自己看錯了，是大哥在看什麼話本傳奇，或者是什麼陳年舊檔。
花和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凝重、決然與一絲被撞破秘密後無奈坦然的複雜神色。
他看著弟弟震驚失措的模樣，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頭。
“既然你都看見了，” 花和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那為兄也就不瞞你了。都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花辭面前，雙手按住弟弟微微顫抖的肩膀，試圖讓他冷靜下來，眼神卻銳利如鷹隼，首視著花辭的眼睛：“三弟，你要明白，如今己是風雨欲來，大廈將傾。舊有的秩序搖搖欲墜，新的格局正在醞釀。這，是大勢所趨。”
他的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種近乎狂熱與誘惑的意味：“我們花家，世代簪纓，眼光豈能侷限於江南一隅？父親為何早早安排我進京？為何執意要我迎娶與太師府有親的那位小姐？這不僅僅是聯姻，更是站隊，是未雨綢繆！
今日大殿之上，你也親眼所見，那位陛下是何等模樣——剛愎自用，殘暴嗜殺，視使臣如草芥，更不顧邦交大局，悍然挑起戰端！這樣的人，如何能引領天朝走向昌盛？如何配得上‘仁君’二字？”
花和的語速加快，彷彿要將他所認知的“現實”徹底灌輸給弟弟：“一旦西戎與東海聯合反撲，以陛下今日所為，天朝腹背受敵，勝算幾何？屆時山河破碎，生靈塗炭，我們這些臣子，又豈能獨善其身？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順勢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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