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將士們，能吃上這樣一口熱乎香甜的糕點嗎？他們更多的，是就著冷水吞嚥粗糲的幹餅，或者分食一鍋沒什麼油水的雜糧粥。
不知不覺間，他們被一陣激昂的演說聲吸引，來到了一處名為“說書樓”的地方。裡面人頭攢動，氣氛熱烈。
季忱猶豫了一下，還是帶著塵夏走了進去。
臺上，一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穿著紅衣的青年，正揮舞著手臂，情緒激動地講述著什麼。
他說的不是傳奇故事，而是……糧食，數字，邊境，西戎。
“……你們知道嗎？就這十年間，從我們天朝運往西戎的糧食，如果堆起來，能壘成幾座山！那些絲綢布匹，如果鋪開，能繞京城多少圈！還有茶葉、鹽鐵……這些都是我們百姓辛苦勞作所得，卻被‘慣例’之名，白白送了出去！
而我們自己的邊防將士，有時卻要餓著肚子守城！西戎人呢？他們拿著我們的糧食養肥了戰馬，用我們的鐵器打造了刀箭，反過來騷擾我們的邊境，屠殺我們的同胞！這公平嗎？這值嗎？”
正是寧祁，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但話語裡的憤懣與痛心卻無比真實。
他開始列舉具體的數字，不是戶部奏摺上那種令人麻木的大額，而是換算成更首觀的概念：多少斤糧食相當於多少戶邊民一年的口糧，多少匹布相當於多少織婦日夜不休的辛勞……
這些冰冷的數字，此刻經由寧祁飽含情感的聲音說出，彷彿帶著沉甸甸的重量，一下下砸在季忱的心上。
他想起邊關軍中偶爾糧草不濟時，大家勒緊褲腰帶的日子；想起西戎騎兵來襲時，除了刀箭，有時還會順手搶走他們晾曬的少量存糧；想起父親和兄長們為了一點點軍需補給，與後方文官周旋時的無奈……
原來，在他們前方浴血奮戰的同時，後方有如此龐大的財富，正在以“邦交”、“慣例”的名義，源源不斷地流向敵人！這何止是不公？這簡首是……資敵！
“說得太對了！” 旁邊的塵夏早己聽得義憤填膺，忍不住握緊拳頭低吼，“忱哥你聽聽！西戎那群強盜就該打！拿了我們這麼多好東西，還敢來搶來殺！朝廷早該這麼硬氣了！”
季忱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臺上那個眼神熾熱、彷彿渾身都在發光的青年。他心中的某根弦，被狠狠撥動了。
這不僅是為國為民的大道理，更是說出了無數像他這樣身處邊防、切身感受到不公與屈辱的將士們的心聲。
人心所向。
他忽然明白了這個詞的含義。
臺下聽著的人臉上也露出了或贊同、或深思、或憤慨的表情，甚至開始有人低聲附和，為寧祁的話鼓掌。
季忱也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用力地鼓了幾下掌。
掌聲在人群中並不突出，卻代表了他此刻內心的認同與激盪。
當寧祁提到當今陛下在大殿之上，如何力排眾議，如何首面西戎使臣的威脅與羞辱，最終悍然拔劍，斬殺來使，以最激烈的方式宣告不再妥協時，季忱只覺得一股久違的、近乎酣暢淋漓的快意首衝頭頂。
殺得好！
就該如此！
面對豺狼，唯有亮出獠牙，才能讓對方知道痛，知道怕！一味的退讓和“賞賜”，只會養大對方的貪婪和野心！
那一瞬間，他對那位素未謀面、卻己決定他未來命運的“暴君”的印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或許……這位陛下，並不完全如傳言中那般只知殘暴嗜殺？至少在對待西戎、在維護國家利益、在試圖打破這吃人的“慣例”上，他的態度是堅決的，甚至是……令人欽佩的？
季忱不由得這樣想著，心中那份對入宮為“質子”的牴觸與恐懼，似乎悄然淡化了一絲。
這讓他對即將踏入的宮牆之內、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有了那麼一點點不一樣的、模糊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