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忱入宮那日，他不知時辰，亦不知方位，只由禮部的人引著，像一截失了根的浮木，順水漂入那硃紅的宮門——依舊是側門，悄無聲息的。
眼前始終覆著一片紅，沉甸甸的，繡著繁複的纏枝並蒂蓮，密匝匝的金線在有限的視野裡閃著細碎而模糊的光。
他看不見路，他們似乎也並不真正在意他是否懂得規矩，只是依著既定的儀程，半是攙扶半是推搡地，將他送入那名為“忱宮”的所在。
待終於能安穩時，他己坐在了床沿。
蓋頭未揭，周遭寂靜得能聽見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鼻尖縈繞著木器與錦緞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的薰香。
他不敢動，僵硬地維持著端正的坐姿，指尖無意識地捻著嫁衣寬大的袖緣，那上面用極細的銀線繡著雲紋，摸上去一片冰涼。
時間被這片紅色拉得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隱約有了動靜。
腳步聲、低語聲，由遠及近，又在門外戛然而止。
“參見陛下。”
衣料摩挲與整齊的問安聲後，是一道平緩卻不容錯辨的回應：
“平身。”
殿門開合，帶進一縷微涼的夜風。
旋即，所有細碎的聲響都退去了，只剩下一片更為深重的寂靜。季忱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放輕了。
一道身影停在了他面前，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下一刻，眼前驟然一亮。
蓋頭被一柄冰涼堅硬的銀秤緩緩挑起。
那人就站在他面前，一身玄衣，臉上覆著玄玉面具，遮住了鼻樑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那雙眼睛——沉黑如永夜寒潭，眸光平靜，帶著久居上位的、渾然天成的威儀。
僅僅是被這樣看著，季忱便覺得心口一緊，指尖的涼意更甚。
“你就是季忱？”
季忱喉結微微滾動，垂下了眼睫：“是。”
君玄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審視並不急切，卻細緻入微，像在評估一件送入宮中的器物。
少年人的面容還帶著邊關風沙未能全然磨去的銳氣與勃勃生機，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近乎灼目的明豔，此刻因緊張而薄唇緊抿，反倒壓住了幾分飛揚。
一身如火嫁衣披在他身上，金線在燭光下流轉，竟意外地契合，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被盛大儀式所包裹的少年風華。
君玄忽然向前略傾了身，冰涼的指尖輕觸到季忱的下頜，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迫使他微微抬起了臉。
兩人目光再次相接，季忱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清晰地看見了自己小小的、有些倉皇的倒影。
“既入了宮，”君玄開口，吐字清晰緩慢，每個字都像帶著重量，“那便安分守己，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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