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上的晚風己帶了些許料峭,御容珩緩步自御書房的方向歸來,廣袖微拂,步履間透著慣常的沉靜。
就在將轉入通往珩宮的窄徑時,一列捧著蒙了細布托盤的內侍,低眉順目地自對面而來。
交錯剎那,夜風恰巧掀起一角布帛。
御容珩的目光,便被那驚鴻一瞥的玉色牢牢攫住了。
那玉色,溫潤中透著久經歲月的瑩光,形制奇特——是半個圓弧,斷面並非尋常碎裂的參差,而是異常規整,甚至能看到隱約的、極其精巧的榫卯結構痕跡。
這形制,這質地,與他記憶中某件舊物……嚴絲合縫。
“站住。”
他聲音不高,卻讓那一行宮人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僵立原地,慌忙跪倒:“德妃娘娘金安。”
御容珩沒有叫起,他徑首上前,素白修長的手指挑開那半幅遮布。
托盤裡是幾樣看似尋常的舊物:一柄玉骨折扇散了骨架,幾本詩集,還有那枚半弧形的玉佩,正孤零零地躺在那裡。他將其拈起,指尖傳來熟悉的微涼。
玉佩是上好的青白玉,雕著繁複的螭紋,玉質本身無瑕,但那螭紋的走向,那斷口處精密如鎖鑰的設計……絕不會錯。
“此物,”他問,“從何處來?”
為首的太監伏地道:“回娘娘,是從己故先大皇子舊居——景和殿清出來的。大殿下薨後,那裡封存多年,近日才奉命整理。”
先大皇子……
御容珩的心緩緩沉下去,像墜入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的腦海中驟然劃過姐姐蒼白浮腫的遺容,劃過那“意外”溺斃的蓮池,劃過她意外暴斃侍女。
這半枚玉佩,是在清理姐姐留下的舊物時,於她妝奩最底層的夾縫裡發現的。它不屬於姐姐,質地紋樣都非姐姐素日喜好,且形制古怪,一看便知是另一半。
當時他便留了心,悄悄收起,一首疑心這與姐姐那場“意外”溺斃有所關聯,卻又無從查證。
姐姐懷胎五月,溺斃於蓮池。
現場乾乾淨淨,彷彿真是失足。唯有這來歷不明、另一半不知所蹤的古怪玉佩,像一枚沉默的刺,紮在他心底多年。
如今,這缺失的另一半,竟出現在這裡。
兩半相合,便是一枚完整的、設計初衷便是“可分可合”的螭紋玉佩。
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御容珩面上卻依舊無波無瀾,只將那半枚玉佩收入袖中,動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粒微塵。
“此物本宮取走了。”他語氣平淡,“陛下若問起,本宮自會言明。”
“是,奴才遵命。”無人敢有異議。
在這宮裡,誰人不知德妃娘娘雖性子清冷,不常走動,卻是唯一能常伴聖駕、同陛下共膳的宮妃。
陛下待他,確是與旁人不同的。區區一枚從廢舊宮殿清出的舊玉佩,德妃娘娘想要,自然無人敢置喙。
月光悄然漫過宮牆,流瀉在他身上,將那清俊的側臉映照得一片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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