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駕到——！”
內侍尖利的通稟聲穿透混亂。聞訊匆匆趕來的帝王，面色沉鬱，龍袍下襬沾了雪泥，顯然來得急切。
畢竟兩個皇子公然爭鬥以至落水，實在有失體統。
“參見陛下！” 岸上眾人，無論溼透的還是完好的，齊刷刷跪倒一片，連剛被救起、裹著毯子發抖的兩位皇子也掙扎著起身行禮。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地狼藉，最終定格在雖顯狼狽卻並無大礙的大皇子與二皇子身上。
“老大，老二，”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沉壓，“你們二人，身為兄長，表率群倫，竟為些許玩物口角，鬧到如此田地，險些釀成大禍！成何體統？！”
大皇子與二皇子噤若寒蟬，垂首不敢辯駁。
皇帝的視線，卻在此刻，毫無徵兆地移開了。它越過還在瑟瑟發抖的落水者，越過跪了一地的宮人，落在了那個同樣渾身溼透、跪在人群邊緣、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黑色身影上。
那是三皇子君玄。
“老三，” 皇帝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你既在場，眼見兄長爭執，不知勸阻，亦不知及時稟報，規避禍端。是為失察，亦是無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君玄溼透的衣袍和低垂的頭上，彷彿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三皇子君玄，行為不端，處事不力。在此罰跪，三個時辰。以儆效尤。”
話音落下，滿園寂然。連風聲似乎都凝滯了。
這個轉折太過突兀，以至於許多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陛下責罰的，竟是三皇子？
首到此刻，不少人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三皇子竟也出現在了這裡。
畢竟確實得有人承擔這個後果。
君玄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溼透的、緊貼著臉頰的長髮掩蓋了他所有表情。他沒有抬頭，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皇帝不再多看一眼，拂袖轉身，在一眾內侍宮人的簇擁下，如來時一般，迅速離去。留下一地惶惑與寒冷。
宮人們這才如夢初醒，連忙上前攙扶兩位受驚的皇子，招呼著落水的世家子弟們去更衣取暖。
人群窸窸窣窣地移動，裹挾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對帝王旨意的驚疑，以及對那抹孤獨跪在雪地裡的黑色身影，或漠視、或幸災樂禍的複雜目光。
林宴堇被人從地上扶起，裹上厚毯。
他掙扎著回頭，想朝君玄的方向走去，可扶著他的內侍手勁很大，幾乎是半強迫地帶著他離開，低聲勸慰：“林小公子快隨奴才去更衣吧，仔細凍壞了身子，太傅大人和夫人該著急了。”
他被裹挾在離去的人流中，不住回頭。視線穿過晃動的人影，只看見那道挺首卻孤絕的黑色身影，如同一尊沉默的冰雕，凝固在越來越暗的天光與越來越冷的寒風裡，被眾人有意無意地遺留在那片冰冷的空地上。
寒意，從溼透的衣衫滲入，此刻卻彷彿鑽進了心底。
林宴堇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殘忍地意識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對三皇子是何等的不喜與漠視。
明明與他毫無干係，明明……他是為了救自己，才跳入那冰湖之中。
若不是為了自己，他根本不會出現在那裡，也不會被皇帝看見，更不會承受這無妄之災。
內疚、憤怒、心疼……種種情緒混雜著冰冷的湖水，在他胸腔裡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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