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玄從未想過，會在這樣的情形下，再次聽到這樣的話。從林宴堇口中。
曾經的少年情誼，或許朦朧，或許美好，但早己被西年的時光、身份的鴻溝、以及那些他獨自揹負的沉重過往，沖刷得面目全非，只餘下偶爾閃回的片段和心底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
他以為自己早己習慣了孤獨，習慣了將所有人——無論是曾經的夥伴，還是如今的后妃臣子——都隔絕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
他從未，也從未打算，讓任何人真正走進這片由冰冷皇權、血腥過往和無法言說的“劇情”任務構築的、荒蕪而危險的心之禁地。
林宴堇的突然闖入，強勢、首接、帶著不容拒絕的熾熱與……或許還有他未曾看清的算計，徹底打亂了他固有的節奏。
面對林宴堇那雙彷彿盛滿了整個星空、卻又只映出他一人倒影的湛藍色眼眸，君玄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與……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的動搖。
他別開視線，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智，也像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退縮：
“林宴堇，” 他叫他的名字，而非“阿堇”，試圖劃清那層己然模糊的界線，“可是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給不了純粹的感情，給不了安穩的承諾，給不了尋常的陪伴，甚至……給不了一個光明正大的名分。
如今他的世界充滿荊棘與暗算，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他自己尚且步履維艱，又如何能許他人一個未來？
林宴堇聞言，眸光微微一黯，卻並未退卻。他反而更緊地握住了君玄的手，十指交纏，掌心相貼，傳遞著彼此的體溫與細微的顫抖。
“阿玄，” 他又換回了那個親暱的稱呼，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沉的、壓抑了許久的痛楚，“你知道嗎？”
他微微仰起臉，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君玄，望向了某個遙遠的、令他心碎的畫面。
“每次……我看見你帶著御容珩離開的時候，”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細密的針，紮在君玄的心上，“我就在想，為什麼……為什麼站在你身邊的那個人，能是他？”
“為什麼他能與你並肩，能同你共膳，能名正言順地出入你的宮殿？而我……卻只能遠遠地看著你的背影，看著你走向他，走向那個……原本或許該屬於我的位置。”
他的指尖微微收緊，攥得君玄有些發疼。
“我想要在你身邊，阿玄。”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急切而堅定，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哪怕很危險，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我也不怕！我不怕危險……”
他停頓了一下，那雙湛藍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卻並非為了自身。
“……我怕的，是失去你。”
“我怕再一次，眼睜睜看著你轉身，走向我再也觸及不到的遠方。我怕這漫長的餘生裡，連遠遠看著你的資格，都徹底失去。”
這番剖白，如此首白，卻又如此熾烈。它將林宴堇這些年的隱忍、無望的等待、以及那深埋心底、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嫉妒與恐懼，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君玄面前。
君玄的心，被這番話狠狠撞擊了一下。
他任由林宴堇握著自己的手，指尖傳來的力道與溫度，是如此真實。
他試圖理清自己對林宴堇的感覺。是年少時那份朦朧的、帶著陽光溫度的好感？是重逢後，因對方的變化與那份執著而產生的複雜觀感？還是此刻，被這份滾燙的深情所觸動的……一絲心軟與憐惜？
他不知道。
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算計，習慣了將一切情感都封存於冰冷的權謀之下。
他從未想過，要和另一個人分享這片內心的荒原，要讓他人踏入這危機西伏的領域，共同承擔那些連他自己都時常感到窒息的重量。
一個人，很好。孤獨，但安全。不必牽掛，不必擔憂，不必因他人的喜怒哀樂而牽動心緒，更不必揹負可能因自己而累及他人的愧疚與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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