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宮宴正酣。
太和殿內，燈火通明，恍如白晝。暖爐驅散了殿外的嚴寒，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舞姬身著綵衣，在鋪設著繁複花紋地毯的中央翩躚起舞。
文武百官、宗室親眷、世家子弟濟濟一堂，依序而坐，推杯換盞，笑語喧譁。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酒香混合著脂粉香氣，氤氳出一派盛世華宴特有的、暖融而微醺的氛圍。
然而，在這片喧囂熱鬧的中心，御容珩卻彷彿置身於一個無形的、冰冷的罩子裡。
他端坐在屬於德妃的席位上，一身月白色的宮裝在璀璨燈火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面前案几上的菜餚幾乎未動，酒盞也只是淺嘗輒止。他的臉色在晃動的光影下顯得有些蒼白，唇色淡薄。
他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窒悶。周遭的笑語、樂聲、甚至那暖融的空氣，都讓他覺得聒噪而虛假。
他微微側首，對侍立在身後的宮人低語了幾句。宮人領命，悄步走到御座下首，向侍立在君玄身旁的內侍傳達。
不多時，小財子躬著身快步過來，低聲道：“德妃娘娘，陛下說了，既是思念家人，便去偏殿相見無妨，只是莫要耽擱太久。”
御容珩輕輕頷首，起身，在宮人的引領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片令人眩暈的燈火與喧囂，走向與主殿相連的一處僻靜偏殿。
偏殿內只點了幾盞宮燈，光線柔和許多，也將冬夜的寒意稍稍隔絕。
他的父母——當朝丞相御貴與夫人，以及他的兄長御容瑾，己在此等候。
門扉輕合，將外間的喧鬧徹底隔絕。
“珩兒！” 御夫人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眼中滿是心疼，“臉色怎的這般不好？可是宴上不舒服？還是……” 她看了看夫君御貴沉凝的臉色，又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御貴端坐在椅上，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兒子。見他神色，心中己猜到了七八分。他揮了揮手，示意夫人和長子暫且退到一旁，沉聲開口：
“珩兒，爹之前便與你說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官場的洞悉與沉重，“此事牽扯皇家舊聞，非同小可。即便你求到陛下面前，只怕……也不會有你期望的那般乾脆利落的結論。如今看來，爹說的，可對？”
御容珩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只是那蒼白的臉色，己是預設。
御貴嘆了口氣，看著兒子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失望與痛楚，語氣複雜：“珩兒啊，爹知道你對蘭舒那孩子感情深。爹也知你……對陛下用情至深。可你需得明白，帝王之心，深似海。他對你的情誼，或許有，但這份情誼，在皇家體面、朝堂權衡、甚至在他自身的考量面前，又能佔得幾分重量？
或者……爹問一句誅心的話，陛下待你，那份你所期盼的、獨一無二的情誼，當真……有過嗎？”
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剖開了御容珩心底最隱秘、也最不敢深想的角落。
他身形微晃，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手指。陛下待他……是不同的。他能感覺到那份縱容，那份偶爾流露的、與對待旁人不同的溫和，甚至……一些親暱的玩笑與觸碰。
可這份“不同”，在觸及皇家根本利益與顏面時，是否依然堅固？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御夫人這時忍不住上前，眼圈微紅，聲音哽咽：“珩兒，娘也知道，你和你蘭姐姐最是親近。舒兒那孩子，是娘看著長大的，她母親是娘最好的手帕交，去得早……那孩子命苦啊。
恭國公府瞧著光鮮，實則內裡……是個火坑！早知道，娘當初拼死也該攔著她，不讓她嫁過去啊！誰承想……誰承想會出這樣的事……”
提起蘭舒，御夫人的眼淚便止不住。那是她視若親女的晚輩，溫婉懂事，知書達理，卻落得如此悽慘下場。每次想起，都心如刀絞。
御容珩聽著母親帶著哭腔的話語，腦海中再次浮現蘭舒溫柔含笑喚他“阿珩”的模樣，浮現她為自己做點心時專注的側臉，浮現她在他調皮闖禍後，主動站出來替他道歉、承受責難時的堅韌背影……
那樣好的姐姐，那樣鮮活明亮的生命，最後卻冰冷地、無聲無息地漂浮在渾濁的蓮池裡，腹中還懷著未出世的孩子……
一股尖銳的痛楚與無邊的愧疚猛然攫住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無法呼吸。若不是他當年年幼無知，頑劣不堪，非要攀爬假山，失手將一塊石頭砸在了路過的恭國公身上，姐姐也不會為了替他賠罪，被恭國公看上，更不會被那禽獸看上，最終踏入那個火坑，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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