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樓，二樓雅間。
花辭坐在疏桐對面，靜靜聽著他撫琴。
這是他們默許的見面——訊息透過九金傳遞，他這枚棋子很有價值，於是連帶著這份靠近，也被容忍下來。
疏桐垂眸撥絃，琴聲清泠似雪水初融，又帶著料峭春寒的餘韻。
花辭望著他低垂的側影，窗外天光透過蟬翼紗，在他青白素袍上暈開一層極淡的霧青，恍若隔著一層江南的煙雨看舊時庭院的玉蘭。
茶湯漸溫。花辭端起那盞雨過天青瓷杯，指腹貼著溫潤的杯壁，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哥哥，我要定親了。”
琴音未亂，只是尾音稍稍拖長了一絲，幾不可察。
“是太師府的三小姐，齊菡。”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旁人的事，“家族的意思，也是……我選的。”
雅間內一時只剩下琴聲流淌。
疏桐依舊低垂著眼睫，光影在他長睫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花辭放下茶杯，杯底與紫檀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那日，樓主問我——若選擇擺在面前，一邊是家族，一邊是哥哥，我會選哪一個。”
他抬眼，目光落在疏桐被珍珠面簾半掩的臉上，“哥哥知道我的答案麼？”
疏桐撫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我說，我選哥哥。”花辭的聲音很穩，字字清晰，卻又像在灼燒自己的喉嚨，“樓主教我明白了，過去我所謂的‘愛’，是枷鎖。我給不了你京城良籍，也斬不斷家族的藤蔓。可是哥哥……”
他站起身，繞過琴案，走到疏桐身後。紅色衣襬拂過光潔的地板，沒有聲響。
“我己經害死過你一次了。”他聲音低下去，帶著某種痛徹後的沙啞，“這一次，我要有足夠的力量。護你周全，給你選擇——哪怕這力量，需要我先踏入我不想娶的姻緣，需要我先成為家族更鋒利的刀。”
他的手臂輕輕環過疏桐的肩，是一個剋制到近乎顫抖的擁抱。
“我知道哥哥對我肯定還是有一絲波瀾的，不然那天我從窗戶跳下去，哥哥怎會跑過來接住我？就連心愛的琴也丟了。”
他能感受到掌下身軀瞬間的僵硬。
“姜願死了，小辭也不在了。”他貼近他耳畔，氣息拂動那幾縷散落的鬢髮，“那我們……能不能只是疏桐和花辭？給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好不好？”
琴聲不知何時己歇。
疏桐的手仍虛按在弦上，指尖微微泛白。
“花公子認錯人了，我不過是一介琴師罷了，從來都不是公子口中的人，公子覺得我這張臉，還和記憶中的一樣嗎？”
他抬起另一隻手，緩緩解開了耳後的細繩。珍珠面簾與青色薄紗無聲滑落。
光線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臉。
一半臉頰光潔如玉，另一半，卻覆著大片青灰色的、雲霧般的印記，自臉頰蔓延至下頜，生生割裂了原本清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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