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閘門，被西索那聲刻意挑釁的質問，猛地撞開。
時光的洪流裹挾著陳年的塵埃與冰冷刺骨的屈辱，轟然倒卷，將君玄瞬間拖拽回那個他畢生不願再憶起的夜晚。
是泰安殿。
絲竹管絃之聲靡靡，舞姬的腰肢在薰香暖風中款擺。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脂粉香，以及一種心照不宣的、帶著算計的“和睦”。
那是先帝在位時，一場旨在“安撫”西戎與東海、重新劃定邊貿利益的夜宴。西戎大統領親至，東海亦派重臣，規格極高。
御座之上，是先帝。那時的他，己顯老態，眼神渾濁，卻依舊牢牢握著權柄，享受著萬邦來朝的虛幻榮光。只是那榮光之下，是邊疆隱憂，國庫空虛，以及朝堂之上日益激烈的黨爭。
而那時的君玄，還不是君玄。他只是“三皇子”，一個生母早逝、毫無倚仗、幾乎透明般的存在。若非這樣涉及“天家顏面”的場合需要所有皇子出席充數，他恐怕連踏入這泰安殿正殿的資格都沒有。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青皇子常服，坐在所有皇子席位的最末尾，靠近殿門的陰影處。
長長的劉海嚴密地遮住眉眼，他低著頭，儘量縮著身體，希望自己徹底融入背景，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面前的菜餚精緻，他卻食不知味，只盼著這場令人窒息的盛宴早些結束。
談判似乎進行得“順利”。推杯換盞間，西戎大統領——一個身材異常魁梧、豹眼虯髯、渾身散發著草原霸主粗野與精悍氣息的中年男人——顯然喝得有些高了，滿面紅光，聲音洪亮。他正與先帝說著什麼，目光卻忽然掃過皇子們的席位，最後，定格在了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西戎大統領的嘴角，咧開一個帶著酒意與毫不掩飾的輕蔑的笑容。
“哈哈！” 大統領發出一陣粗獷的笑聲，對著先帝拱了拱手，操著生硬的官話，聲音響徹大殿，“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今日盛宴，賓主盡歡，本統領甚是開懷！貴國皇子個個龍章鳳姿，氣度不凡，不愧是天家血脈！”
他話鋒一轉，手指卻遙遙指向陰影中的君玄，語氣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不過嘛，本統領瞧那位皇子，似乎格外……沉靜？坐在那麼遠的角落，莫非是陛下嫌棄，不願讓他近前？”
先帝渾濁的目光隨著大統領的手指望去，看到了那個幾乎要將自己埋進地裡的三兒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不悅與厭煩。這個兒子，向來上不得檯面。
“大統領說笑了，” 先帝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屬於上位者的淡漠，“皇子年幼，性子靦腆，不慣這等場面罷了。”
“誒——陛下此言差矣！” 西戎大統領擺擺手，笑容愈發擴大，眼中閃爍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近乎殘忍的興味，“既為天朝皇子，便是天潢貴胄，未來棟樑，豈能如此怯場？正好，本統領酒意正酣，想向陛下討個彩頭——”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隻鑲滿寶石的金盃，然後，將其往前一推，目光牢牢鎖住君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陛下！今日三國重訂盟約，乃是大事！光是美酒佳餚，歌舞助興，總覺得……缺了點‘誠意’！”
他環顧西周，最後目光落在臉色微變的東海使臣身上，又轉回先帝，“不如，就讓這位‘靦腆’的皇子，代表天朝，為我西戎，還有東海的朋友——都斟上一杯酒！以示天朝結交的‘誠意’！也讓咱們都沾沾天朝皇子的貴氣，如何？”
此言一齣，殿內一片死寂。
讓堂堂天朝皇子，先後為西戎大統領和東海使臣下跪斟酒？！
這己不是簡單的“討彩頭”或“戲弄”，這是將天朝皇室的尊嚴放在地上，任由兩個外邦踩踏。
幾位老臣臉色鐵青，鬚髮皆顫，幾乎要拍案而起。
東海使臣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光芒，並未出言反對，反而隱隱透出一種靜觀其成、甚至樂見其成的默許。
先帝沉默著。
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急促地敲擊了幾下，渾濁的目光在西戎大統領志在必得的臉上、東海使臣靜默卻隱含期待的神情，和遠處那個僵首如木偶的三兒子之間，來回逡巡。
空氣凝固得幾乎要炸裂。
最終，先帝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妥協，彷彿只是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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