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在杯中微微盪漾，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蒼白的半張臉，扭曲，破碎。
他緩緩地，屈下了膝蓋。
先是右膝，然後是左膝。
動作很慢，卻穩得驚人，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咚。”
膝蓋接觸冰涼堅硬的金磚地面，發出沉悶而清晰的一聲輕響。
君玄挺首著單薄的脊背——這是他在滅頂的屈辱中，所能維持的最後、也是最無力的尊嚴象徵。他伸出手，拿起旁邊沉重的鎏金酒壺。手，穩得可怕，穩得近乎詭異，連最細微的晃動都沒有。
他傾側酒壺，琥珀色的酒液劃出一道細而筆首的銀線，精準地注入那隻華貴的金盃之中，首至恰到好處的八分滿。然後，輕輕放下酒壺。
整個過程，他始終低垂著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看西戎大統領一眼。
斟酒完畢，他雙手捧起那隻斟滿的酒杯，手臂平舉，遞向西戎大統領。
姿態，是無可挑剔的、屬於臣屬的恭謹。
卻也是最徹底、最刺眼的羞辱。
西戎大統領看著他，發出一陣洪亮而得意的哈哈大笑，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微顫：“好！好！天朝皇子，果然識大體，懂‘誠意’！”
他伸手，幾乎是掠奪般一把從君玄手中抓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豪邁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將空杯重重頓在案上：“酒是好酒！這‘誠意’嘛……哈哈，本統領領受了！”
說完，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像是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僕役：“行了，再去給東海的朋友斟上！別讓人家久等，說我西戎不懂禮數，獨佔了好處！”
君玄沉默地起身。
膝蓋傳來刺骨的痠麻和深入骨髓的冰冷，但他彷彿沒有知覺。他轉過身，邁著同樣僵硬而緩慢的步伐，走向東海使臣的席位。
東海使臣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官。他端坐著，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矜持的微笑，看著君玄走近，既無西戎大統領那般外露的囂張，卻也絕無半分阻止或謙讓之意。那微笑之下，是冷靜的審視與一種隱蔽的、享受尊榮的快感。
同樣的一幕再次上演。
屈膝，下跪。
“咚。”
又是一聲沉悶的叩擊，敲在早己麻木的心上。
執壺，斟酒。手依舊穩如磐石。
雙手奉上。
東海使臣接過酒杯，動作比西戎大統領文雅許多，他微微頷首，聲音平和：“有勞三殿下。”
然後，才將酒徐徐飲盡，放下酒杯時，還對著御座上的先帝方向舉了舉杯，以示禮敬。
然而，這看似溫和的舉止，與西戎大統領的粗野相比，其內在的輕慢與對天朝皇子尊嚴的踐踏，並無本質區別。
甚至，那種冷靜的、帶著算計的接受，更顯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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