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 安之的聲音很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屬下以為自己……快餓死了。訓練很苦，給的吃食……很少，還要搶奪，那時只覺眼前發黑，渾身發冷。然後……模糊間，好像看到牆那邊，有一點零星的光漏過來……看見了饅頭……”
他頓了頓，“那是……屬下能抓住的，唯一一點……生機。”
在暗牢裡，他們這樣的“工具”，悄無聲息地餓死、病死、訓練死，都太尋常了，屍體只會被草草拖走扔掉，無人問津。
那個洞口和那邊的饅頭，在瀕死的邊緣，就是他本能抓住的稻草。
君玄聽著，心中那股翻湧的情緒似乎緩和了一些，但淚水依舊止不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失控，或許是重傷初醒的虛弱，或許是夢境勾起的積鬱太深，又或許，只是在這個唯一知曉他部分過往、也見證了他最狼狽時刻的人面前，緊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有了片刻鬆懈的縫隙。
他扯了扯嘴角，淚水卻流得更兇。
“讓人都出去。” 他閉上眼，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是。” 安之應道，隨即朝著空無一人的殿內某個方向，沉聲下令，“你們，都出去。外面守好了，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寢殿。”
幾道極輕微的、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氣流波動後，殿內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人。
“這是……玄宮嗎？” 君玄睜開眼，環顧西周。
“是的，陛下。您昏迷後，為安全計，還是將您送回了玄宮寢殿。” 安之答道。
“我睡了多久？”
“兩天了。陛下昏迷後起了熱，反覆幾次，今晨才徹底退去。期間，除了候在外殿隨時聽宣的傅太醫，任何試圖探視或送入的物品，都經過了至少三道檢查，確保絕對安全。”
君玄聽著安之一絲不苟的彙報，心中稍安。
他抬起的右手，有些費力地摸索到臉上冰冷的面具邊緣，微微用力，將它取了下來。
失去遮掩的臉龐徹底暴露在燭光下，昳麗絕倫的容顏因失血和病痛而格外蒼白脆弱，長睫上還沾著細小的淚珠，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紅，嘴唇也沒有血色。
他抬手，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可越抹，淚水反而湧得越兇，彷彿要把這些年來積壓在心底、不能示人的所有委屈、孤獨、傷痛，都一次性沖刷出來。
安之看著這一幕，徹底愣住了。
他見過陛下冷靜、威嚴、狠戾、甚至偶爾流露的疲憊，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孩子氣地、不管不顧地哭泣。
那強大的、彷彿無所不能的帝王外殼，在此刻碎裂剝落，露出內裡那個也曾傷痕累累、也需要宣洩的“君玄”。
他一時手足無措，不知是該退下，還是該做些什麼。
“愣著幹什麼？” 君玄帶著哭腔，甕聲甕氣地埋怨，眼淚還在啪嗒啪嗒往下掉，“給我拿帕子來！”
安之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轉身從旁邊紫檀木桌上拿起一方乾淨柔軟的素白絲帕，遞到君玄手中。
君玄接過帕子，乾脆也不擦了，把臉埋在柔軟的織物裡，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卻又徹底地哭了起來。
只是……那些過往的種種，被深埋的記憶，失去的人，承受的痛，冰冷的皇位，孤獨的頂端……
所有的一切，混雜在一起，讓他只想在這一刻，哭個痛快。
彷彿哭完了，就能把那些沉重的、溼漉漉的情緒都丟出去，重新披上堅硬的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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