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想象，那個如今高坐明堂、威嚴深重的陛下，竟然曾在這種地方，度過了不知多少個春秋冬夏。
林宴堇走到窗邊，那裡似乎是屋內唯一還算“完整”的地方，他伸手拂去窗欞上的灰塵，目光望向窗外枯敗的庭院，聲音帶著一種遙遠而柔軟的追憶：
“我第一次見阿玄，是在太液池，初春，我迷路了，他為了果腹去抓魚，他抱著魚從水中出來。”
林宴堇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刻骨銘心的清晰：
“驚鴻一瞥，再也……忘不了。”
御容珩靜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有些發疼。
“我想讓他給我指路，他卻不理我，抱著魚轉身就走。我那時候也不知哪來的倔勁，就一路跟著他……跟到了這裡。”
林宴堇收回目光，看向屋內簡陋的陳設，“當時，我和你一樣，震驚，不敢相信。這樣的地方，竟然有人住？”
“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位總是留著長長劉海、遮住大半張臉，在這深宮裡，如同影子一樣，在夾縫中小心翼翼生存的三皇子，君玄。”
林宴堇走到那張舊木床邊，手指輕輕拂過粗糙的床沿。
“我和他，成了朋友。” 他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暖意，卻又很快被更深的複雜情緒覆蓋，“六年。從初春太液池的相遇，到後來無數個偷偷摸摸翻窗見面、互相取暖、分享秘密的日子……我們相伴了整整六年。”
他轉過身，看向御容珩，那雙湛藍色的眼眸裡，清晰地映出御容珩怔然的臉。
“那時候，我們說……” 林宴堇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像是在複述一個古老而珍貴的誓言，“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相伴永不分離。”
林宴堇的目光從那張舊木床移開，緩步走向屋內唯一還算完整的傢俱——一個同樣斑駁掉漆的舊衣櫃。
他伸出手，指尖觸及冰冷粗糙的木紋，稍一用力，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櫃門。
林宴堇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上面落滿灰塵的粗布衣衫，彷彿在挖掘什麼珍貴的寶藏。
最終，他的手指觸到了一抹截然不同的、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難掩其華彩的質地。
他將其輕輕取出，抖開。
那是一件紅衣。
極其鮮豔，又似最熾烈晚霞般的紅色。
林宴堇的手指輕柔地撫過紅衣的紋理，眼神變得遙遠而柔軟，聲音也如同浸入了舊日的時光裡，低沉而緩慢：
“日漸相處……其實我心裡明白，我喜歡上了他。” 他坦然地承認，沒有半分忸怩，只有一種沉澱了歲月的、平靜的深情，“但他那時候……還不知道。”
“我喜歡他帶我爬上屋頂，看那寥寥幾顆、卻彷彿只為我們閃爍的星星；喜歡他明明功課極好，卻總是裝作不會，偷替我寫課業 筆下卻飛快的模樣；喜歡只有我知道，他那看似怯懦沉默的外表下，藏著怎樣的聰明、隱忍……”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紅衣上，嘴角的弧度溫柔得令人心碎。
“最喜歡……他為我穿上這件紅衣的模樣。”
“那一年，他十五歲。他起初不肯穿，嫌太扎眼。我磨了好久。”
林宴堇彷彿又看到了那一天，少年君玄彆扭地換上這身紅衣，站在破舊庭院裡的老樹下。
“哪怕只有那一次……” 林宴堇的聲音輕得像嘆息，“那時候的他，真的……很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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