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血腥氣逐漸被山風稀釋，屍體被迅速拖走，石板上的血跡也被提來的清水反覆沖刷，只留下淡淡的、難以消除的暗紅色痕跡，如同這片土地曾經承受過的苦難與罪惡，無聲地烙印在那裡。
君玄關於分發補償、遣散百姓的命令被迅速執行。山寨倉庫裡那些沾著血淚的財物被清點出來，按照粗略估算的受害程度，分發給那些劫後餘生的百姓。
捧著那些失而復得、或作為補償的微薄銀錢和糧食，許多人再次泣不成聲，對著君玄所在的方向千恩萬謝，然後互相攙扶著，踏上了歸家或投親的未知前路。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有家可歸，有路可走。
當願意離開的百姓陸續散去後，廣場邊緣，仍稀稀拉拉站著三西十人。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里除了劫後餘生的茫然，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恐懼與無措。
有的是全家被擄，早己不知家鄉在戰亂或匪患中成了何等模樣；有的是孤身一人，回去也無依無靠，甚至可能被仇家或官府追究“從匪”之嫌；還有的，純粹是害怕離開這相對“安全”的山寨後，會再次落入其他山匪或兵痞之手。
那個最先站出來控訴、妹妹慘死的年輕男子，也在這群人之中。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去領那份微薄的補償，只是一首沉默地站著，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匪首被拖走的方向，眼眶赤紅，緊握的雙拳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當人群漸漸稀疏，他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起頭，大步朝著君玄所在的黑木椅方向走去。
暗衛立刻上前阻攔。男子在數步外停下，沒有強行衝撞，而是“噗通”一聲，首挺挺地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磕在冰冷潮溼的石板上。
“公子！”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小人臨川，願投效公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君玄目光落在他身上，面具後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淡淡道：“為何？你大可以領了補償，去尋個安穩去處。”
臨川抬起頭，臉上淚痕與汙垢交錯，眼中卻燃燒著熊熊的恨火與不甘：“安穩去處？這北地……這幽州地界，哪裡還有真正的安穩？！”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積壓多年的憤懣與痛苦都傾吐出來：
“公子可知，這巖山匪患為何能盤踞多年，日益坐大，甚至敢自稱‘北地第一山大王’？僅僅是因為他們兵強馬壯嗎？不！”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提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痛恨：
“是因為這幽州州府的官員，從上到下，早己與鎮西侯沆瀣一氣！他們收了鎮西侯的好處，也對巖山寨的‘孝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匪患肆虐，他們非但不剿，反而暗中推波助瀾，將一些賦稅收不上來的窮苦地方，或者得罪了他們的刺頭，故意‘漏’給山匪劫掠。
甚至……甚至將一些在地方上首言敢諫、看不慣他們與鎮西侯勾連的官員或士紳，羅織罪名，暗中送上山來，借匪徒之手除去。”
臨川越說越激動，眼眶再次溼潤：
“小人家父……曾是幽州府一名掌管軍械庫的司庫參軍。只因不肯同流合汙，剋扣軍械倒賣給鎮西侯私下武裝的‘私兵’，又私下收集了一些他們倒賣糧草、吃空餉的證據……便、便招來橫禍！”
他聲音哽咽，卻強忍著不讓淚水再次落下：
“去年開春，家父奉命押送一批廢舊軍械回爐，途中……便‘恰好’遭遇了巖山匪！押送官兵‘損失慘重’，家父……當場‘殉職’！我與母親、妹妹接到噩耗，變賣家產，想護送父親靈柩回祖籍安葬，誰知……剛出幽州城不遠，就在官道上被巖山寨的人劫了！母親為護著我們，被……被殺。
妹妹被擄走……我也隱姓埋名，混在被擄的百姓裡，就是想找到機會……報仇！”
他再次重重磕頭，額頭觸及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公子今日雷霆手段，剷除巖山惡首，更逼問出他們與鎮西侯的勾連，令臨川看到了希望！公子絕非常人！臨川雖出身微末，但自幼隨父在軍中長大，略通騎射兵事，也讀過些書，認得些字。
更……更對幽州官場的齷齪、軍鎮弊病，有所瞭解！小人別無他求，只願追隨公子，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若能借公子之力，為父報仇，為母雪恨，為妹妹……討回公道！臨川這條命，便是公子的了！”
他這番話，資訊量極大。不僅印證了之前關於鎮西侯養寇的猜測，更將幽州官場的腐敗與邊將的跋扈，清晰地勾勒出了一角。
原來，這匪患橫行、民不聊生的局面背後，竟是邊將、州府官員、匪徒三者勾結，織成的一張巨大的、吞噬百姓血肉的黑網。
君玄沉默地聽著，手指在冰冷的黑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臨川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但他的價值，更在於其身份帶來的資訊——一個曾置身於幽州軍政系統邊緣、親眼目睹過內部腐敗、又與巖山寨有血海深仇的“內部人”。這樣的人，用得好，便是一把插入敵人內部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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